Lakatos!Lakatos!

我第一次看到 Lakatos 这个名字是在巨匠的盗版 CD 架上。虽然是 DG 出的唱片,但是封面却是欧洲的酒馆,前面酷酷地站着几个意大利大佬模样的人。这样的封面在一堆古典唱片的单调格式里显得格外突兀,虽然看了看曲目不明所以,但是还是买下来了那张碟。

然后就喜欢上了他。怎么可能不喜欢呢?

简单说来,Lakatos 是一个小提琴家,但是不是纯粹古典意义上的小提琴家,而是个所谓的吉普赛小提琴家。这样的群体我在半年前写那篇关于吉普赛音乐的文章的时候略有接触,可是始终觉得像面对着历史传奇,雾里看花一般,毕竟我们谁也没见过真正的吉普赛人,对这个词在当代的确切含义更是一无所知。事实上,号称出身于吉普赛音乐世家的 Lakatos 到底也不可能真的以流浪为生,翻看他的履历表,毫不意外地出现了布达佩斯巴托克音乐学院的名字。我常常想,除了商业宣传的目的之外,“吉普赛音乐”这几个字到底有多大确切的含义呢?

可是至少 CD 还不错,那种独特的组织旋律与和声的方式让听惯了古典传统的耳朵觉得别开生面,Cimbalom 的伴奏也蛮有意思。虽然那只是张小品碟,可使每一首的旋律都被他演绎得摇曳生姿,肉感而热烈。闲来无事的时候翻出来听,每次都听得我摇头晃脑。

所以得知 Lakatos 的乐团要来 UCLA 演出,没多做犹豫就买了票。——事实上这学期也没什么更好的演出吸引我的眼球了。

亲眼见到了他的乐团。他本人是第一小提琴,还有一把第二小提琴,一把贝司,一把 solo 吉他,有一个和声吉他和 Cimbalom 由同一个人演奏,还有一架钢琴。舞台上洒下紫色的光,像极了电影里的爵士酒吧模样。Lakatos 走上舞台,观众的鼓掌声还没停歇就已经拉下了第一弓,——总之一切气氛都不像古典音乐演出。我听到的会是什么呢?爵士味儿的小提琴小品专场?

可是接下来我迅速忘掉了原本心里的估计,像被催眠一样全神贯注,看着他手中的弓弦上下翻飞。我得承认我总以为吉普赛小提琴不过是古典小提琴的民间版本,或许热闹,但是终究粗糙。而我实际上看到的这个人的小提琴技巧却令我瞠目结舌,几乎胜过我看过现场或者演出录像的一切当世古典小提琴家。他的琴声之洪亮锐利和细节的清晰精准可以和 Heifetz 或者 Milstein 相媲美,而音色之美甚至犹有过之。在不同的曲目里他几乎展现了我所知道的全部小提琴技巧(也许除了巴赫式的分解和弦之外),甚至有些他采用的技巧,——比如一种诡异的轮指拨奏,速度和音量都足以和身边的吉他分庭抗礼,——我甚至在帕格尼尼的作品中也没有见过。在不同的作品里他有大段的和第二小提琴或者和钢琴吉他的 solo 重奏,那种激越绚烂的音色与和声效果是我在任何 CD 或演出中闻所未闻的。或许是弦的材质的问题?我呆呆地想着,为什么即使在巴赫的双小提琴协奏曲里,我也不曾见过两把小提琴的合奏会听起来这么美呢?

或许,唯一让他显得不像一个正统小提琴家的地方,是他的音准。他演奏的究竟是歌唱性的音乐而不是无调性的现代玩意,于是在某些慢板旋律里偶然出现的他的音高同标准调性音阶的偏差就听得很清楚,特别是对听惯了古典音乐家一丝不苟的演出的人来说。可是,说真的,谁在乎呢?在他调动起来的激情四射的舞台氛围里,在那些沛然莫之能御的宏大音响效果里,最关键的是,在那样一个半即兴的音乐环境里,正确的是他,而不是调性。

即兴,在古典音乐里这是个多么久违了的词。现在早已过了作曲家把华彩留给演奏家自行发挥的年代,(当然也过了允许观众在华彩之后大声喝彩的年代,以至于我昨天听到大段 solo 之后的掌声还忍不住觉得有些别扭。)可是当我们读到那些关于巴赫、莫扎特、李斯特等人即兴演出的传奇故事的时候,还是会觉得神往不已。在活生生的音乐现场,在沐浴在头顶的舞台灯光里,在千百双普通而毫不矜持的听众的全神贯注下穷尽想象力和音乐语言的极限,这是天才们最合适和最伟大的舞台。我相信,和那些二十世纪所谓随机音乐之类的故弄玄虚相比,这才是打破晚期浪漫主义音乐僵硬桎梏的正确道路。——昨天下半场 Lakatos 演奏了蒙蒂的恰尔达什,在熟悉的旋律背后是无穷无尽的新颖和声和复调。尽管这曲子我早已听过无数次(甚至还听过他们本人在 CD 里的演奏),在现场我还是再次被深深地打动,不能自拔。

卡萨尔斯说过,在巴赫的血液里有吉普赛音乐的灵魂。那么,在吉普赛音乐的血液里是不是也有巴赫的灵魂呢?

终场时的掌声铺天盖地,Bravo 和 Encore 声此起彼伏,这大概也是我想听加演最诚恳的一次。在他们最终用来告别观众的曲子里,先是一大段 Lakatos 本人的华彩,然后,——让人会心一笑,——引出了勃拉姆斯的第五匈牙利舞曲。一百五十年前,勃拉姆斯在匈牙利的吉普赛流浪艺人那里听来了这曲调,让其流传至今。这首曲子被千万人所喜爱,但是也被正统的古典音乐听众们觉得不登大雅之堂。我知道这原因:在音乐厅里听起来,确实,除了旋律热闹轻佻平易近人之外,这曲子谈不上太多优点。

可是,回到吉普赛音乐家这里,一切都不一样了。

14 Responses to “Lakatos!Lakatos!”

  1. 泽子<hold me now>
    February 27th, 2005 04:43
    1
    木遥好!
    呵呵
    北京时间2月27号凌晨4点13分
    看到了你在bbs上出现
    突然心血来潮来看你的space
    突然就想起你在cc前刷过去的样子
    表情似笑非笑
    一天天长大
    朋友渐渐模糊得让我自己都怀疑他们是否真的存在过
    希望将来
    不知在世界的哪个角落相遇
    你的脸上
    还有一样的阳光
    blessssss
  2. Smilinglailai
    November 23rd, 2005 04:43
    2

    a, 我都不知道有这场演出。。。下次有好的演出通知我一下哦,呵呵。

  3. 小屁花
    November 22nd, 2005 04:43
    3

    为什么你也是Nov。29!!!!!!!!!!!!!!

  4. ShaSha_pku
    November 21st, 2005 04:43
    4

    呵呵 你这个标题的确是。。。心潮澎湃

  5. 木遥·farmostwood
    November 21st, 2005 04:43
    5

    我其实直到现在都不太喜欢古钢琴。。。。特别是独奏的时候
    音色太伤耳朵了。。。

  6. 燕子
    November 21st, 2005 04:43
    6

    用古钢琴演绎巴赫的曲子的时候,
    就很少感觉到吉普赛风格了
    :)呵呵。。。

  7. 九尾黑猫
    November 21st, 2005 04:43
    7

    天啊……能换个有创意的名字么。。。。

    我一直觉得小提琴太神经质了,
    所以还是喜欢大提琴。

  8. Anniequ10
    November 21st, 2005 04:43
    8

    wow

  9. ilb_for_ilovebach
    November 21st, 2005 04:43
    9

    哈,这的确才是真正值得听现场的音乐

  10. 天使熊3
    November 21st, 2005 04:43
    10

  11. 我在地球的某一端
    November 21st, 2005 04:43
    11

    很佩服你,对音乐有这么多的见解

  12. 木遥·farmostwood
    November 23rd, 2005 04:43
    12

    http://www.uclalive.org/calendar.asp
    自己挑咯
    呵呵

  13. Mujun
    October 31st, 2010 09:26
    13

    被这个标题吸引点进来的。。。他跟我巨喜欢的一个科学哲学家同名啊。。。>.<

  14. dqu
    October 31st, 2010 09:57
    14

    一个匈牙利常见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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