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影笔记:《色戒》

2002年的冬天我住在万柳的学生公寓里,有时懒得去学校,就在万柳周围转来转去找乐子。当时雕刻时光的主店还开在北理工的南街上,离万柳不算远,于是我偶尔会带着CD机和小说走去那里看书。天很冷,即使穿着臃肿的绒服也让人觉得瑟缩。我坐在雕光二楼的窗边看着窗外黯淡灰黄的北京冬日,静静地发呆,好像有一只小刺猬在心里睡着了一样。

不知道为什么,看着王佳芝坐在咖啡馆里等易先生的一幕会让我想起上面的场景。电影里并不是冬天——或者至少看不出明显的季节,可是一阵阵的让人觉得冷。

看过原著再看电影在某种意义上来说是种折磨,因为知道下一步会发生什么事,又只好眼睁睁的看着它发生。李安和张爱玲讲的是同一个故事,可是采取了完全不同的方式。张爱玲把一切都藏在从容的语气里,高潮都留给读者自己去想象。李安采取的却是事无巨细的态度,每一个细节都被还原,每一处伏笔都被解剖,每一个隐喻都被展开和强调,小说字里行间的精巧索隐变成了屏幕上无可逃避的画面——这几乎是我看过的最咄咄逼人的电影,沉重的气息始终压迫在观众的身上。两个半小时已经很长,实际上还要显得更长,长得让人看完了之后累得几乎不想走路。

讨论电影和原著之间的优劣往往是愚蠢的,可是无可辩驳的是这是一部远比原著要丰满得多的电影。我不知道我该赞美什么,好的剧本改编、好的表演、好的摄影、好的音乐还是好的剪切调度。每件事情都做的圆熟精致无懈可击,可是重点不在于此。如果让我给电影指出一个缺点,缺点就是高潮太多太剧烈,失去了让观众喘息的余地。杀人的场面和行刑的场面如果不拍出来是不是更好?可是重点也不在此。

重点在于我重新经历了一遍这个故事,以一种更华丽、更尖锐和更磅礴的方式。原著里被掩盖起来的无限悲哀现在变得直指人心,让我直到此刻——看完电影已经过去了十二个小时又睡了一夜——仍然心里动荡不能自已。为了电影角色的命运而难过(特别是在事实上早已知道全部情节的情况下)是一件很幼稚的事情,我承认。

可是我无能为力。

走出电影院的时候听到几个观众在大声地谈论情节:“我觉得那个男的肯定也喜欢那个女的,但是他必须杀了她,他也没有办法……”

为什么我不觉得这是一部爱情电影?她爱不爱他?他爱不爱她?这是琼瑶喜欢问的问题,甚至也许也是张爱玲想问的问题,可是这未必是李安的电影的主题——尽管每个人都在讨论电影里的性爱镜头。她爱不爱他,或者到女人心里的路是不是通过阴道,这重要么?

我无从判断李安在意识形态上的批判野心,可是在电影里的王佳芝身上我看到了比小说里更多的痛苦。她站上舞台的中央,在三五个同学争先空后的口号声中自愿的奉献出自己,献身给邝裕民的爱国热情,献身给那个嫖过妓女的丑陋男子(影院里观众们嗤嗤地笑),献身给汉奸易先生,献身给她的时代并且为此面对无穷无尽的命运的折磨。她失败了,死了,没有得到爱情也没有得到光荣。

重要的是,爱情和性只是她的命运的一部分,而并不是它的理由。

这是张爱玲的故事,更是李安的故事。在这个故事里找不到政治正确的主旋律,也找不到爱情正确的温暖情调。这部彻头彻尾现实主义的电影没有给出任何结论,没有告诉我们应当如何选择对或者错,大我或者小我,理智或者情感,肉体或者灵魂。我们只能看到一个活生生的人曾经做出了怎样的选择,这些选择又是怎样的葬送了她自己。

我们看到的是1942年,时代的洪流呼啸着碾过一个女孩的身体,就像马蹄踏碎薄冰。这无关情色,而是命运。

29 Responses to “电影笔记:《色戒》”

  1. Jin
    October 8th, 2007 08:00
    1
    埃。。。
  2. ShaSha
    October 8th, 2007 08:00
    2
    看来还是先去“裸看”电影再看书吧
  3. 竹友
    October 8th, 2007 08:00
    3
    还好,没啥剧透,可以安心看了;顺便说一下,IMAX版《变形金刚》没有想像中效果那么震撼,至少我是这么觉得
  4. Dan
    October 9th, 2007 08:00
    4
    哦,看你这样评,我也许会看看这部电影。其实近来对李安挺失望的,觉得其电影语言相当好莱坞。张的小说在您的带动下也去看了,也是极度失望,觉得很做作。也许全是个性问题。
  5. David
    October 9th, 2007 08:00
    5
    赫赫
    个人审美不同
    大花布本身就很好看。Baroque也很做作阿,哈哈
  6. David
    October 10th, 2007 08:00
    6
    恩,我觉得吧,这牵扯到对王佳芝这个人的基本判断。如果你觉得她挺值得同情,那么这就是一部好小说。如果你觉得她纯粹自作自受,那这就是一部烂小说。
     
    看看电影吧,不过我不知道是不是有帮助,也许你觉得电影也很烂。。。。hoho
  7. Dan
    October 10th, 2007 08:00
    7
    经你点拨,网上看了些郑萍如的事情。我真是觉得,张爱玲看透了一部分世界,对另外一部分一无所知。她不懂得大,不承认大,要把大的说小,要把所有人说得和她一样。郑是个热血青年,王佳芝不是。
  8. skyskiff
    October 11th, 2007 08:00
    8
    赞最后一段,让我萌生了一点点去看看这个电影的念头~
  9. Vivian Ning
    October 12th, 2007 08:00
    9
    I heard from WangYing that you were in Boston this summer, were you?
     
    I am really unhapy that Lust caustion is not shown in Boston. it is so hot that makes me feel i am lost out of the world
     
    BTW, what does it feel when 好像有一只小刺猬在心里睡着了一样
  10. David
    October 12th, 2007 08:00
    10
    kitty……I thougnt you dispeared thses days…
     
    宁,我是在波士顿,难道你也在。。。。我记得你在michigan要么是wisconsin阿。。。。
  11. Dan
    October 14th, 2007 08:00
    11
    NYT的影评那儿都快炸了。一个傲慢的影评引来海潮般的抗议。
    昨天看来youtube上李安在SF的访谈,能够猜到一些导演的意图,大概与木遥描述的差不多:人生被夹携在不同力量间而生出的张力,命运的诡异,也包括政治脸谱的空洞…
    不过感觉李安和张爱玲的性格与喜好都是大相径庭的。
  12. David
    October 14th, 2007 08:00
    12
    NYT是啥。。。。
  13. David
    October 15th, 2007 08:00
    13
    哦,没反应过来,我以为是某个影评网站,类似于rotten tomatoes之类。。。。
  14. 永恒的一天
    October 16th, 2007 08:00
    14
    影评人嘛,我觉得他们就怕没观点,被骂也是一种关注。。。
  15. Dan
    November 2nd, 2007 08:00
    15
    电影昨天看了,第一个来向您汇报!:)
     
    我先沉淀一段,过几天再写感受。
     
    简单一句,非常好,我觉得是李安至今最好的一部。再加一句让张迷砸石头的话,我觉得比小说好得不是一星半点。
  16. 明明 张
    November 4th, 2007 08:00
    16
    今天还准备去看电影的,结果还是没去。总是要去的,我喜欢梁朝伟。
     
    国庆的时候看过小说了,写的真是平静,还看了张爱玲的其他的杂文,很喜欢她个个性,慢悠悠的,你就喜欢上了她。
     
    有篇文,她说她看书的事情,她喜欢看哪些书呢,就是说有事实在那的书,就是根据事实写出来的小说,清末的那些小说都可以的,她说小说有真实的原形比杜撰的震撼力更大,说生活比小说更戏剧,60多年前的故事。
     
    好好生活吧,挺多的回味。我喜欢你的最后一段,关乎的命运。
  17. 2610
    November 8th, 2007 08:00
    17
    我比较赞同Dan的看法,李和张思考问题的方式根本就不一样的。NYT的影评人从来都是挑剔并傲慢的,然而李安的电影,抛开张爱玲的小说和两位主角的出色演技,其余部分实在幼稚可笑。李安试图补出张女士蓄意不连贯的情节,想让一切看起来合乎情理,至少合乎逻辑;然而生活本身更多是像小说里那样,是一堆相关或无关的片断堆垒而成,本身就是不连续且不完全合乎清理的。小说中的王佳芝和电影中的,不太一样。也许汤mm让佳芝活了过来,不过那只是李安心中的佳芝,而非张爱玲笔下的佳芝。
     
    电影中的佳芝太温文尔雅,也无奈杭州人这样,对周围的人和事太nice太善良和富有同情心,以至于事实上成为了任人宰割的羔羊。于是乎想使情节自恰,便难了。
     
    张爱玲笔下的佳芝,是颇有些傲慢的,几乎身边每一个男人都成为了追求者献殷勤,令她反感和不屑;她也并不喜欢邝裕民,对邝的好感在邝也开始向他献殷勤时便消失了。只有遇到了比她更强势的汉奸易先生时,佳芝才第一次被征服。佳芝这样的女人,自我感觉良好,“试搞”也好,“献身”也罢,她大概对性也没有一般女子那么保守,到不见得说是为了爱国而牺牲色相的,美女再开放也一样有人要,只有恐龙才怕坏了名节卖不了好价钱。自我感觉过于良好的美女,不乏把自己插在牛粪上的,佳芝与易先生一个道理。因此小说中的佳芝,在男人们看来固然是蠢的,却其实并不值得男人们同情。
     
    这个角色,张子仪某种意义上更像一些。可惜的是李安心目中的佳芝是可怜的、可爱的,不是她这种样子。当然啦,小张也没有汤mm的多才多艺和美丽动人。
  18. Maggie
    October 8th, 2007 08:31
    18

    李安也真是牛,张爱玲字里行间没有说出来的东西他真能琢磨出来。我看了好几遍小说,附加《羊毛出在羊身上》才明白,佩服张的简练,以及狠。简短的文字写悲的故事,总觉得比较狠心。

  19. amio
    October 21st, 2007 05:01
    19

    小说买回来很久了……仍旧没看,
    在看小说之前,坚决不看电影,影评么,当然也要回避……

  20. barbie
    November 4th, 2007 15:06
    20

    这篇文章我看了好几遍,觉得你写得很好。

  21. amio
    November 8th, 2007 01:03
    21

    feedburner在国内已经屏蔽了……要不要考虑换成自己的feed输出?

  22. amio
    December 20th, 2007 22:30
    22

    终于看完了色戒,回头再看你的影评,
    发现这个电影的优秀之处就是每个人看来的感受可以完全不同,从出发点到观察角度到观看体会。

    小说还没看,借给别人了……等还回来再看吧
    当初看了开头就被张爱玲大段地描写太太们衣领袖头给逼走了……

  23. candy
    January 22nd, 2008 18:42
    23

    小说很好,电影很好,你的文章解读更好,看了好几遍,心里满满的

  24. 小小胡杨
    February 3rd, 2008 07:52
    24

    从一个朋友的博客辗转至此.喜欢你的文字.
    巴别塔是我2007年度推荐电影:)
    色戒则是2007最后一部电影.
    很赞同你对于王佳芝评价之命运说.
    希望能和你成为朋友.thanks

  25. xiyu
    February 19th, 2008 00:57
    25

    你好 我也是从一个朋友的博客辗转至此
    是这样的 我是我们报社的编辑 我看中这篇文章 不知道能不能登上去
    如果可以 请你联系我
    QQ445624328
    谢谢了.

  26. 木遥
    February 19th, 2008 22:06
    26

    我不希望这篇文字被平面媒体转载,实在抱歉:)

  27. bella
    March 10th, 2009 22:03
    27

    “这无关情色,而是命运。”
    多么准确。

  28. 谭兆人
    January 14th, 2012 13:56
    28

    我们看到的是1942年,时代的洪流呼啸着碾过一个女孩的身体,就像马蹄踏碎薄冰。这无关情色,而是命运。多么精辟的点评!

  29. 沈舒宁
    August 8th, 2017 22:20
    29

    前几天刚去去万柳那边看电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