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遥的窗子

预习李安的电影，翻出张爱玲的小说来看。

上次读张爱玲已经忘记了是多久以前的事情。男生读张爱玲，总是有点异样。不是不好意思，只是不够理直气壮似的，像是和心里的另一个自己偷情。说来是光明正大的事情，可就是不想光明正大的说。

张爱玲就是张爱玲，不是王安忆，不是亦舒，当然更不是安妮宝贝。明知那是小说，可是半点小说的虚无感也没有，上来就逼着人看电影似的看见一切细节在眼前展开，甚至耳边连声音都听得到。斩钉截铁的现实主义。

这当然得力于她的文字。比如“一种失败的预感，像丝袜上一道裂痕、阴凉地在腿肚子上悄悄往上爬。”或者“她打开手提袋，取出一瓶香水，玻璃瓶塞连着一根小玻璃棍子，蘸了香水在耳垂背后一抹。微凉有棱，一片空茫中只有这点接触。再抹那边耳朵底下，半晌才闻见短短一缕栀子花香。”——可是这样的文字换了别人，只要用力也写得出来。一定还有什么别的。

才能让人好像坐在大银幕前面仰着头动弹不得的看下去。

《色戒》的结构显然精心的组织过。也许精致得有些过，以至于第一遍看时颇为吃力，一边看一边琢磨才能弄明白人物的纠葛。看到中间的倒叙时几乎被人名弄昏。等看明白怎么回事，心里轰得一下兴奋起来，又被小钻戒铺里慢吞吞的节奏吊的胃口老高，几乎沉不住气的要按快进键。

张爱玲若是个导演，未必能算好导演，但一定是被为数不多的拥趸们爱得死去活来的导演。

很久以前看《心经》，心里惊诧诧的狐疑，这是真的么？这是真的么？这么平静的文字下面真的是这么怪诞的一个故事么？张爱玲有这种魔力，翻天波澜都装在稳稳当当的口气里，让人目瞪口呆，心旌神摇。

看完了又忍不住重看了一遍，心里有了底，节奏也就不显得多凌乱。伏笔什么的都清清楚楚地摆在那里，让人忍不住觉得这一篇可以作为小说的教科书。我想张爱玲大概也是在纸上涂抹了许久才最后定稿成这样子，像是精心打磨过的太湖石，务必要使得每个角度看起来都参差错落无懈可击。——只是苦了第一遍阅读的读者。

要是绘画就好了，像高更似的给自己的画加上注释，这个角落是什么，那个角落是什么。让人一目了然。可小说不是绘画，更像是电影。李安真是选对了本子，还有比《色戒》更有电影感的小说么？

纵然第一遍已经知道情节，第二遍看的时候还是咬紧了牙，等着结局无可逆转的到来。在张爱玲慢悠悠的几乎让人觉得做作的节奏里，看着王佳芝胆怯，犹疑，决绝，看她的孤独和失望，看她的爱。

“我傻。反正就是我傻，”她对自己说。

心里咚咚的跳，一句话也说不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