技术活 五月的鲜花
Apr 17

一直都在自己的blog上回避这个话题。

有太多的情感彼此冲击,太多的arguments 彼此驳斥,太多的印象交相掺杂,形成一幅《格尔尼卡》式的画面。我不知道为什么每个人都能够这么理直气壮的谈论它,就我而言,每当我试图厘清自己的观念的时候,都觉得混乱而苍白。于是强迫自己不置一词。

可是常常会觉得焦虑。

我看到王千源父母的公开信,我看到达赖的演讲,我看到三藩市的旗海,我看到CNN的评论员Jack Cafferty的发言,我看到无数网络上的文字彼此交织,注定了这会是一个燥热的春天——大约还有夏天。

所以沉默,而且焦虑。无关道德和正义感,只是自以为是的理性最后残存的挣扎而已。

有时会想,若干年后,2008年的春天会以什么方式被人们记起?我今天还记得1999年的五月(我第一次自己上街去游行),还记得2001年的四月(我得承认我google了一下才确认这个日期无误),我们声讨过全世界各种反华势力,砸过麦当劳,骂过松下和索尼,这是日历上周期性的一页重复么?该你了,家乐福。

还是不仅如此?我们会不会在以后的历史书上看到,2008年,又是一个春夏之交……

或许这正是我的焦虑的根源。我相信正在我眼前展开的这一刻,不只是又一次民族情感的波澜或者国家崛起的阵痛,而是某种更为深刻的时光枢纽。中国如何看待世界,世界如何看待中国,这样宏大的叙事被戏剧性的挤压在这么短暂的历史瞬间里,能量之大,足以灼伤每个人的眼睛。

所以我从来没有像现在一样焦虑地期望奥运会能够顺利举行,期望国际社会和国内社会的心理激荡能够停留在一个可以控制的程度,而我眼睁睁的看着这个可能性一天一天在变小。一对情侣在anniversary的一次吵架足以毁了一切,历史也是。这是多么desperate的事情。

那个未来——那个和平崛起,共存共荣的未来,似乎就在眼前,触手可及。可是我们已经等了那么久,从1911年开始,从1949年开始,从1978年开始,从1989年开始,这个国家一次次的调整自己的步伐。2008年就在这里,然后呢?

昨天Tibetan Freedom Torch的队伍来到UCLA,所有的中国学生自发组织起来严阵以待。中午十二点的bruin walk人山人海,五星红旗和雪山狮子旗壁垒森严,不知道学生会从哪里弄来了五个大大的福娃,不是布偶,而是大大的充气娃娃,里面站着人,摇摇晃晃,憨态可掬。大家聚集在草坪上,皮肤黝黑的藏人用大喇叭控诉西藏的悲惨遭遇,学生们没有喇叭,只好齐心协力的唱歌。我也在唱,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唱,可是我唱得很大声。

唱累了,就大声的冲着演讲者喊:Liar! ——其实我根本听不清他在说什么,只有零星的短语飘进耳朵。Regime, torture, human rights, freedom, Tiananmen square, massacre, 这足以拼凑出讲演的轮廓了,像小学生造句一样。我忍不住想,是不是这种场合里一切更精细的表达都本来就无从谈起,只有最粗劣的政治课文才适合大喇叭?

Liar! Liar! Liar!

我从来都不喜欢被声音的洪流所裹挟,可是我似乎别无选择。

不知道自己该觉得感动还是沮丧,那一刻我看到的既是言论自由的和谐场景,又是粗糙的讲演和口号无比强大的生命力的鲜活例证。正午的校园里阳光明媚,人流如织,UCLA的绿草红墙一如既往光鲜惬意,没有太多美国听众认真驻留在周围,大多听听就转身离去,可是,仍然,我们别无选择。

他们的演讲结束之后,邀请中国学生去他们的讲坛上发表自己的看法。学生会的副主席走上去接下话筒,似乎不知所措,声音几乎有点发颤。开场犹豫了一下,然后说:“中国已经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89年的悲剧已经过去很久了,自那时起……”

忽然觉得所有的荒谬一齐袭来,几乎无力再听下去。转身顺着bruin walk离开,大熊前的广场像平时一样安静,只有那几个大大的福娃还站在路边,尽职尽责地摇摆自己的身体。一群来UCLA参观的小学生们正好经过,兴奋的一塌糊涂,又是合影又是拍拍捏捏,临走还不忘和福娃挥手告别。这些孩子们一定不会知道08年奥运会同他们有什么关系,更不会知道就在不远处的草坪上,人们正在怎样呐喊着反对它,或者保卫它。

我看着这些孩子们的笑容,很开心,似乎心情也有点释然了似的。

可是我知道这只不过是小资产阶级情调的一时泛滥罢了。孩子会长成大人,希望会变成失望,亲切会变成愤怒,笑容会变成呐喊。直到我老去,直到他们老去,西藏还是在那儿。

西藏问题——也还是在那儿。
 

12 Comments

  • At 2008.04.17 06:06, alpha said:

    我到渐渐理解斯德哥尔摩综合症的存在了。

    • At 2008.04.17 10:08, 木遥 said:

      我一直都坚信它存在。。。。

    • At 2008.04.17 08:19, 秋水长天 said:

      主动或被动,都知道了事情的始末。签字或号召,也参与了一些过程。其间,也想过为什么西藏会这样,为什么法国人会这样,前者也许源自于神权政治和现代文明的冲突,那么后者呢,法国人自己曾经也为神权政治所束缚,可是现在却为何给代表神权政治的喇嘛阶层摇旗呐喊?他们想要什么,他们口中的“西藏自由”还是让我们的国家混乱呢?这个民族是最会倒戈的民族,为什么这一次却如此顽固?也许几十年之后想起来会觉得自己有些愤青,但是今天,我没有道理不做这些。

      今天看到一个台湾人写的东西,分析的蛮客观的,来这里把博客的链接放上,希望更多的人看到。

      • At 2008.04.17 17:55, Gamma said:

        呵呵 斯德哥尔摩症候群 1楼的哥们真经典

        这就是世界 这就是人生 这就是上帝设计的游戏规则

        • At 2008.04.19 06:16, Ice cream said:

          Hi,
          对文章中混乱而苍白之感甚为感同身受….看到身边的人对此表现出或是强烈或是淡漠,其实自己还是觉得力不从心…虽说始终坚信张伯驹先生“愿使国宝永存吾土”的爱国方式,但是,就像那些漠然的西方人一样,无论我们说什么,89的中国已经让他们对中国产生了定论——我们是在做西绪福斯的努力吗?我们其实和未竟百年的辛亥革命者是一样的,在寻求被理解的路上还要走很久…..

          • At 2008.04.20 18:14, Griet said:

            我也去了那天的演讲.
            看着那些外国学生一脸天真地看热闹.
            心里很不是滋味.

            • At 2008.05.02 05:53, KAKA said:

              对啊…
              一到大规模运动里面个人就成了符号,这时候有的只是阵营而已,所有貌似在领导运动的人真的了解自己在干什么?只怕未必
              出头那是不敢的…又不愿意违心…那么,珍爱生命,远离运动。

              • At 2008.05.02 08:41, catch-22 said:

                不知道为什么,这篇的语气让我想起林夕在89年写的那篇小短文《你还爱我们吗》,不过他还是写情歌的调调。历史什么的,一联系到个体命运,都觉得很荒谬,还特悲情,不管事实如何。

                • At 2008.05.06 15:08, doubleaf said:

                  前来拜山,久仰久仰。

                  • At 2008.05.11 06:46, refly521 said:

                    木遥你好,我是北大新闻传播学院的07级硕士,与李尚同班。我们现在在做一个调查,而这个调查刚好会用到您的博客里面的政治坐标系测试。我们感兴趣的是,这个政治坐标系的计算方法到底是怎么样的。不知道能不能介绍一下。多谢了,麻烦了
                    我的邮箱是refly521@163.com再次感谢

                    • At 2008.05.19 01:56, xpandan said:

                      全球化下国界保护主义的鸿沟在扩大。国家利益博弈的大背景下很多事情就没法讲道理了。

                      • At 2008.09.09 21:36, 半瓶墨水 said:

                        “一塌糊涂”
                        好熟悉的南京话口头禅
                        或许其他地方也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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