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若有情 最长的一天
May 25

在这个春光明媚的五月里,一切都显得格外意味深长。

1999年的5月——那时我还在念大一——我参加了这辈子第一次(严格意义上说是唯一一次)的学生自发游行。那是我在北大所上的第一门重要的课程,我永远都不会忘记。

九年之后,还是这个灿烂的季节,我远在大洋彼岸,可做的事情如此之少。我只能静静地看着我的国家陷入又一次更大规模的悲伤和愤怒,还有互相指责。我应当学到更多的东西,可是又好像什么也没有学到。

我看到“人民”(这个词极少在我的blog里出现)反复的游移在忽然迸发的同情心和歇斯底里的怨恨之间,而我曾经是,以后也会是他们中间渺小的一员。我看到中国每一点和五年前或者十年前的微妙的不同都被报刊和媒体放大而加以歌颂,作为这个民族日渐成熟的证明,而无数的虚伪、恶意和神经质却醒目的横亘于其间,让人欲言又止。可以赞美的事情诚然有太多:团结,勇敢,镇定,无私,还有日益彰显的人道主义。但是我们已经那么习惯于华而不实的歌颂,以至于真诚的赞美出了口,也像是假的似的带来某种滑稽感。

像每一次类似的灾难一样,悲情到了最后总变得有点像是表演。我们团结一致,既悲伤又光荣。我们给捐款排座次,用数字精确的衡量每个人的爱国心。我们积极动员,“自觉维护安定团结的大局”,在网络上互相辨认特务和破坏分子的踪影,以崇高和善良的名义定义敌人,然后毫不留情的“人肉”和羞辱对方。我们自发的哀悼死去的同胞(煞风景的是统一发布的命令也恰如其时的到来),在天安门广场上发出齐心协力的怒吼。我记得我听过那样的怒吼,如果我早出生十年,也许还会在广场上亲眼看到另一次如此悲壮浓烈的怒吼。孙中山说:政治就是众人之事。他没有提到的是,你至少需要把众人集合在一起。需要有一个广场,一支队伍,一个口号,一种情感,然后,一群素不相识的人可以迸发出的力量会让他们自己也觉得惊骇。

这是一场伟大的进军,也许不是昆德拉的意义上的——或者说,是超越昆德拉的意义之上的。这是中国式的伟大的进军。

当然,也总有一些个人会游离于群体意志的洪流之外。比如,一个曾经的北大毕业生在自己的blog文章里这样大声疾呼:

我曾经为自己没有出生在美国这样的自由民主尊重人权的国家而痛不欲生!因为我大学毕业十几年的痛苦与此有关,我所受的十七年糟糕教育与此有关。我无数次质问上帝:你为什么给我一颗热爱自由和真理的灵魂却让我出生在如此专制黑暗的中国?

此人是一名中学教师,在地震到来的时候在第一时间冲出教学楼,全然置自己班上的学生于不顾。事后他因为诚实的叙述了这一切而得到了多数人的咒骂和少数人的赞扬。咒骂的理由显而易见,而赞扬的理由是:一个人不应当被置于道德的严厉苛责之下,本能的反应在生死关头无可厚非,而用道德的标尺强行评判自私的行为,只不过是另一种伪善和多数的暴政罢了。

可是恕我不能赞美这样的“诚实的自私”,正像我不能容忍朱学勤的天谴论一样。一个人是不是只要对万众一心的激情心存疑虑,他就一定要否认普遍的同情心和道德?有没有可能既反对一切形式的 “团结一致”,又避免赤裸裸的自我中心和漠然无情?我常常自我警惕一切道德都首先应当被用来规范自己而不是他人,也无意生活在人人都是道德审判官的理想国里,可是在“人肉”、私刑和全民皆兵的另一侧,一定不是只有冷冰冰的个人王国。如果对每一个具体而微的个人对生命和道德的漠视视而不见,我们就没有立场反对群众意志对个体的漠视和裹挟。那并不是两种相反的冷酷,而只是同一种冷酷的不同规模而已。

那种冷酷,我的祖国已经经历过太多次了。

在很小的时候我就听过《五月的鲜花》这首歌。它并不那么流行,也并不那么“革命”。我从一开始就被它独特的旋律所打动,与其说是悲愤,不如说是伤悼:

五月的鲜花,
开遍了原野,
鲜花掩盖着志士的鲜血。
为了挽救这垂危的民族,
他们正顽强地抗战不歇。

在五月的中旬某一天,同时还有另一场历史性的人道悲剧的纪念日。奇怪的是,几乎已经没有任何人还记得它了。

13 Comments

  • At 2008.05.25 21:36, catch-22 said:

    一个人是不是只要对万众一心的激情心存疑虑,他就一定要否认普遍的同情心和道德?有没有可能既反对一切形式的 “团结一致”,又避免赤裸裸的自我中心和漠然无情?
    ————
    有的,大家都去读康德,世界就永久和平了~~

    • At 2008.05.26 05:21, 刀疤 said:

      但是我们已经那么习惯于华而不实的歌颂,以至于真诚的赞美出了口,也像是假的似的带来某种滑稽感。
      ———————————————————
      严重同意.还有最近关于红+会 让人心里着实很堵

      • At 2008.05.26 07:09, 暗地花朵 said:

        袁崇焕如果出现在今天,仍然会被两亿网民凌迟而死,甚至可能永无沉冤得雪之日,因为人们不会相信乾隆帝的一面之词。

        • At 2008.05.26 12:31, Griet said:

          现在网络让灾难也变成了八卦.
          有时候在想, 他们是在关心灾情, 还是在看热闹.
          与其在网上吵来吵去, 干嘛不去干点实事.
          所以现在很怕上网.

          • At 2008.05.26 17:43, candy said:

            像每一次类似的灾难一样,悲情到了最后总变得有点像是表演。 严重同意。连捐款到最后都演变成强迫和摊派,数额大小都有它的潜规则,不知道是谁的悲哀?

            • At 2008.05.27 18:50, junepig said:

              有语法错误,什么叫曾经的北大毕业生啊~莫非是假证~?xixi

              • At 2008.05.27 20:29, Maggie said:

                “在五月的中旬某一天,同时还有另一场历史性的人道悲剧的纪念日。奇怪的是,几乎已经没有任何人还记得它了。”

                哪一天?什么事?真的不记得了。

                • At 2008.05.28 08:09, 木遥 said:

                  五月十六日
                  还是不记得的话去google一下吧。。。

                  • At 2008.05.28 22:22, Maggie said:

                    1966,对吧?

                • At 2008.05.28 01:57, yoyo said:

                  看你的文章看得多了,觉得我们不是一路~

                  • At 2008.05.30 06:57, gama said:

                    我想木遥指的应该是1966年而不是1958年吧

                    • At 2008.06.12 09:57, Benedict Gau said:

                      1957年5月19日

                      去年的这个时候, 我才知道整整五十年前在我身处的这个园子里发生过怎样的历史的一幕幕. 去年的这个时候, 燕园里安静的很.

                      • At 2008.07.10 10:11, 秋水长天 said:

                        我先看了你后来写得两篇blog,心里想:孩子,你的叛逆期还没有结束吗?那些貌似理性实则感性细腻的思考,得出的却是幼稚的结论。你所疑惑的、不爽的、反对的,并不是问题的实质,你不爽的不过是那些表演、形式罢了。我在想,如果明星们要show自己的爱心,能募来善款,给孩子们给那场灾难中家破人亡的人们以帮助,为什么要伤感他们要拿这个来作秀呢?我家乡的孩子们刚刚经历了人生中也许最难忘记的噩梦,就被拉到北京来在电视上向全国的人展示他们的眼泪,有人说很残忍,我也不忍,可是她找到了父亲,不也是一种偶然的收获么?这世间的事情,既然结果可以殊途同归,这个民族,既然可以短时间募到那么多款项,可以说“决不放弃”,就行了,你又何苦去管募款的时候有多少强迫攀比苛责广告呢?你所关心感叹的,是个人的细节的琐琐碎碎悲悲戚戚,一个博爱的人是更关心大众的,虽然有时候大众其实是虚伪无情跟风做作自私麻木的,但这就是每个细微的感性的值得你关注的个体所构成啊。西藏的事情我不会公开讨论,不公开我的疑惑,就像5.12一样,这个民族需要一种强大的声音,那么我就声援他,而不是跳出来公开我的疑惑,然后被人引用、宣传,以一种自己不期待的方式对抗大众。所以,你父母的担心完全是有理的。如果抗战时候,都像楼主这样关心个人,也许我们这个民族已经在真正的奴役中了,那样的暴政与现在多数人的暴政,我宁愿选择现在的,毕竟,只是对形式不满,并不彻底完全地站在对立面。

                        但看了你这一篇,关于范的评论,我觉得这两句说得还是很对的:一个人是不是只要对万众一心的激情心存疑虑,他就一定要否认普遍的同情心和道德?公众可能是愚蠢的,但组成它的个体却可能大多数是有一种普遍认同的伦理道德观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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