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加游记 · 智者乐水

我第一次对流体力学这个词产生感性认识是在北大念本科的最后一个学期。那是欧阳颀的非线性动力学概论,他自嘲为近乎伪科学的一门课程。听起来也象:大堆的假说模型,通过调整参数来拟合实验数据,有些显得很reasonable ,有些就不免让人将信将疑。我学到的大多数东西今后大概都不会作为公认的学说载入教科书,不过亲眼看着一门学问在草创时的粗糙面目,也算是件有趣的事情。

这门课的一个后果是我至今对作为数学的一个分支的流体理论心存格外的兴趣,——以及暗暗敬而远之。我想如果有朝一日我能够掌握水流的奥妙,那一定是一件极有趣的事,可是这一定只是一个梦想罢了。

—— 以上当然是题外话,而且显然并不是一篇游记的典型开头。其实我只是想说,每当我看到大海或是溪流,湖水或是瀑布,我总会忍不住盯着水面发呆良久,看着那些变幻莫测的水纹光影起伏飞舞,然后不合时宜的想起我所没能入门的非线性动力学来。这并不是故弄玄虚,一个光学专家眼中的彩虹也并不比普通人看到的更多色彩,可是我知道美或多或少来源于陌生感。我越是了解这些光痕水沫在数学上怎样难于刻画,越是觉得这样的景色一生一世都看不厌。

(有时候我会暗暗的想,如果有朝一日我的同事们——我是说应用数学家们——能够完美的找出水流的数值模拟,我是会觉得骄傲呢,还是觉得失落?)

我从洛杉矶出发,一路经由优胜美地谷,到旧金山湾和金门大桥,到Lake Tahoe ,再到太平洋边的17 mile ,一直沿着 PCH 回家。在记忆所及里,很少这样酣畅淋漓的看到这样的各色水景,有的汪汪一碧,有的接天万里,有的飞流直下,有的只是无边无垠地沉睡在夜里。在费尽千辛万苦爬到优胜美地Vernal Fall 的顶端之后,我看着一道溪水在脚边骤然落下悬崖,只觉得那些空虚的水花里像是蕴藏着一个无穷无尽的世界一样。孔子和赫拉克利特的感叹,仿佛触手可及般真实。

我从小在中国的腹地长大,所以确切说来,我见过的江河湖海屈指可数。但也正因为如此,每一次来到水边对我来说都是难于忘怀的经历,无论是珠海的渡船、兴城的沙滩、还是洛杉矶的海风和优胜美地的湖水。小时候看过一篇早已经忘却主题的小说,说全世界的水体都是相连通的。这个虚幻的事实每每让我想入非非,看到大海的一角,就觉得看到了全世界的海岸线一般。从优胜美地回到三藩市的那个傍晚,我开车经过92号公路跨过旧金山湾。那是一道笔直的跨海大桥,漫长得看不到尽头,桥面几乎只是微微高出水面,两侧并没有护栏。那时太阳早已落山,从车窗向侧面看去,黑黢黢的海水在暗夜里无边无际地沿展,自己像是漂浮在海面一样,追随着前方车辆的灯光驶向不知名的方向。我忽然觉得好像整个世界都在彼岸向我招手,虽然未知,可是并不遥远,只是静静地在这水面的另一侧等待着我而已。

生活在水边的人是有福的,我常常这样觉得。

整个行程里我印象最深刻的场景之一是在从Napa Valley返回三藩市的路上,那时整个湾区都笼罩在大雾里,视线稍远之处就是一团苍茫。我开车驶上金门大桥,桥的两侧是掩映在浓雾中的青翠的山丘,海上依稀有帆船,三藩市的灯火在海的对面隐约可见。金门大桥的钢缆从雾中穿出又穿入,好像另一端是绑在天上未知的某处一样。可惜那个时刻我没法照相,——事实上即使可以照相,我也怀疑我能不能照出当时的景色。

两天之后我离开三藩市,又经过了一次金门大桥。这一次天气晴空万里,远山一望无际,可是却远远没有第一次那么漂亮了。

9 Responses to “北加游记 · 智者乐水”

  1. SonnetSonG
    April 18th, 2007 05:34
    1

    sf.
    I’ve been to that waterfall before.

  2. He BIAN
    April 18th, 2007 05:34
    2
    真好看…………将来一定要到海边住一段时间。密歇根湖跟海看上去唯一区别是,里面有鸭子。。
  3. skyskiff
    April 18th, 2007 05:34
    3
    盛赞第二张片片~~~
    上善若水~ 得水则灵~ 所以木姑娘要多在博里灌水啊~~~
     
     
  4. ShaSha
    April 18th, 2007 05:34
    4
    第三张的lake是在哪儿?远处的山。。。难道我眼花了么。。。仿佛是雪山=.=
    最后一张很像英国的海岸
  5. David
    April 18th, 2007 05:34
    5
    第三张是Lake Tahoe
    在加州和内华达州的交界处
    远处的确是雪山
  6. 永恒的一天
    April 19th, 2007 05:34
    6
    为什么没有你自己的照片亚?
  7. ilovebach
    April 21st, 2007 05:34
    7
    猪头你去看看老塔的飞向太空吧,从来没有水面能有那么美
  8. David
    April 22nd, 2007 05:34
    8
    土人。。。荧幕上看到的怎么能比得上亲眼见到的。。。。hiahia
  9. SKYue
    July 22nd, 2016 07:06
    9

    没拍下来,有这么优美的文字记录,也是幸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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