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限黄昏

从中国城开车回家的路上,车里放的是贝多芬的弦乐四重奏。我的车子的 CD 匣是装在 trunk 里的,一次装好六张,开车途中很难随时更换。一般我会选六张碟事先装好,然后很长一段时间只听这六张。最近里面全是贝多芬的弦乐四重奏,我想我在很长一段时间里不会再换了。

动身回来的时候已经是傍晚,回家的方向一路向西,于是夕阳正打在前窗上,正是将落未落时分,遮阳板也不管用,眼睛里明晃晃的都是金黄色,道路只有模糊的影子。好在这条路开过太多次,就算仅凭着经验和记忆来开也不至于出什么问题。

车厢里正放的是贝多芬的中期作品 Razumovsky 四重奏OP.59。贝多芬似乎在中期的四重奏里刻意强调了戏剧性,一句句听来像是在讲故事一样。我尤为喜欢的是第二首的慢板乐章,一声叹息一声顿挫,慢得恰到好处,又有张力。像是悲伤,又并不哀怨,间或有暗暗的力量涌上来。中间的一段动机总让我想起勃拉姆斯的第一钢琴四重奏Op.25的第二乐章,然而勃拉姆斯的纠结伤感到贝多芬这里就显得沉静庄严。听完了忍不住还要再听一遍,倒觉得后面的快板显得浮躁了。

(顺便说一句,后面的这个快板乐章曾经被 Peter Heidrich 巧妙的化用在他的 “Happy Birthday” Variations 里面。有一天我在路上开车忽然意识到这层联系,兴奋了好久。——虽然这只能证明我对贝多芬的室内乐过于陌生罢了。)

今天是周四,没有课,没有组会,一整天自由时光可资利用,所以才会来中国城。这自然是某种学生专属的奢侈,还好最近工作尚属认真,所以并不太内疚。——近来大多数时候每天在办公室待到很晚,见者莫不怪之。我笑嘻嘻的解释说手头有论文。

其实我想我是害怕。那种光阴飞逝之后的惶恐让我这么懒的人也禁不住要做些改变,设法让自己觉得安全些才好。我并不是在懊恼自己一两个月的放纵,我只是忽然发现自己已经快要沿着惯性的轨道走到尽头了。

我终于开始意识到时光早不我待,而很多本来应该用心的事情都已经无可补救。于是心里前所未有的空洞,因为面前的每件事都模棱两可,每个选择都需要自己下定决心,每条道路都等待着自己全情投入,而我知道自己还全未做好准备。我一直习惯性地觉得来日方长,而现在终于懂得并非如此。

车流在经过 downtown 的时候渐渐慢了下来。远处林立的高楼在夕阳下显出坚硬漂亮的剪影,像极了电影里常见的航拍镜头。后视镜里的群山被阳光照出一片灿烂的暖金色,十号公路在眼前坚定地延伸到远处,直到看不见的太平洋岸。美国的公路常常营造出某种奇特的景致感,即使在城市里也是如此。这是我在国内从未见过的。——甚至连妈妈在美国的时候也注意到了这一点。每当傍晚路上的车灯都打开,左手和右手分别是黄色和红色的灯河,如果地势很好,就能看见它们蜿蜒的流到很远的地方,常常让她赞叹不已。我有时觉得这要归功于美国(至少是洛杉矶)地势开阔,有时又觉得一定还有别的原因。

车厢里只有我一个人,于是声音放得很大,四重奏的四个声部都能很清晰的分辨出来。交通并不通畅,而我其实也并不着急。车子的封闭性很好,窗外的车流只像是沉默的布景。远处夕阳渐渐被天际线吞噬,周围的每样事物都显得与平时迥然不同。后视镜里的天空已经涂上深沉的暮色,而眼前还是灿烂的桔红,在头顶一点点变成绛紫。地平线在眼前宽阔地展开,树丛的剪影把仅剩的一点点夕阳的光芒割得支离破碎。

我从来没有像这一刻一样盼着回家的路越长越好,最好永远没有尽头。以后的生命里我一定很难忘记这个混乱而沮丧的2008年,而至少现在我可以抛开一切,留在这不真实的画面里,听着旋律在四把提琴之间轮流传递,酬唱应和,看着红色和黄色的车灯的河流无声的延展到天际。远处 downtown 的楼群骄傲的勾勒着我对这座城市的印象,而我已经快要离开这里了。

直到太阳彻底落下,这条路都没有结束。我坐在车里看着天空的色彩渐渐黯淡下去,告诉自己一定会牢牢记住这幅景色。这件事听起来很有气势和诗意,就像一个从远方或者很久后来叙述的时过境迁的故事一样。至于故事里的主人公彼时的心情究竟如何,大概只有当事人自己才会记得吧。

16 Responses to “无限黄昏”

  1. FENG
    October 24th, 2008 14:20
    1
    。。。
     
    你开一奔驰胡思乱想那么多作甚
     
    要是我开奔驰我想的唯一一件事情就是让周围所有车都知道,为什么奔驰叫奔驰
     
    P.S.,6CD,艳羡啊。。。
  2. Cal
    October 24th, 2008 14:20
    2
    1.向学术男致敬
    2.我很早很早以前就精辟的发现了晚间高速上的双色灯河
  3. Vivian Ning
    October 24th, 2008 14:20
    3
    你开的哪条路啊?
  4. David
    October 24th, 2008 14:20
    4

    从monterey park走十号西转五号南再转十号西

  5. 梦梦
    October 25th, 2008 14:20
    5
    深有同感。虽然没有6CD,但也会把音乐开到超大声;而我每天下班开10号的时候,都会抬头看天上飞机闪烁的红灯,觉得那像是一种回家的召唤,那点点若隐若现的红灯,简直是生活中唯一的一点希望和寄托。
  6. conjecture
    October 25th, 2008 14:20
    6
    赞, 咋我开车的时候就只顾着开了呢
  7. Stella
    October 25th, 2008 14:20
    7

    写的很有你的风格赫赫

  8. eyesopen@BDWM
    October 25th, 2008 14:20
    8

    被你写得很想念加州。
    要开心啊!

  9. liza
    October 27th, 2008 14:20
    9
    为什么从小到大,你的文字就没让我高兴过?
    我宁愿听你说话,你手舞足蹈的样子蛮讨喜,是不是还夹杂点小幽默,但是也需要我动脑筋才能听得懂。。。
  10. David
    October 27th, 2008 14:20
    10

    哎呀呀这是哪阵风吹来的稀客。。。。

  11. Jingpu
    October 29th, 2008 14:20
    11
    严重推荐Lourie:  Concerto Da Camera
  12. skyskiff
    October 29th, 2008 14:20
    12
    6CD~ @@
     
    今天查天气,发现加州最近还26摄氏度呢,无限憧憬plus艳羡啊~ 木姑娘好好enjoy哈~
  13. Echo
    October 26th, 2008 14:06
    13

    喜欢你的文字,喜欢你对音乐的感觉。

  14. 兽兽
    November 7th, 2008 21:17
    14

    我总觉得四重奏是戏剧性的,因而也应该是疏离的;看样子的确适合开车时听……虽然我更喜欢老贝的钢琴奏鸣曲,但若开车听这个的话我会忘记打灯,呵呵。

  15. blooming
    November 15th, 2008 06:05
    15

    这篇写得真美。

  16. mujun
    September 1st, 2010 08:04
    16

    哎呀天呐,单看你这个博客会产生你每年都过得“混乱而沮丧”的错觉。。。没准这是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