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ID的文集史

前天和朋友说起我们的中学时代,发现一个好玩的共同点:我们都曾经被要求定时写日记来着。

我常常觉得那是后来的未名文集——乃至blog——的滥觞,因为群体性写过日记的人大都晓得,日记并不是写给自己看的。确切说来,它是写给一个圈子看的。每个人在写的时候就精确的预期了它的读者和流传范围,于是语气和笔法乃至记叙的事情本身都作了相应的拿捏和铺排。是的,这一切并不会做得明目张胆:没有一篇日记以“亲爱的朋友们”开头。所有的叙述都指向内部,装做是说给自己听的。可是我们知道其实它不是。

这种“借胸中酒杯浇他人块垒”的伎俩一直是我(以及我相信很多有过类似经验的人)玩得纯熟的把戏。这件事情听起来当然很孩子气很像过家家,正如我另一个朋友在一篇日志里愤愤不平地总结过的那样:“很多时候也都是涂抹情绪,演戏给人看,希望用委曲之手段传情达意,今天回想起来也不免应了douban某小组的名字:想起往事我一阵恶心。”——但是我们还是把它娴熟地玩到了今天。由日记本而文集而blog,介质日渐高级复杂,而精神则一。

可是这件事情何以这样有趣以至于这么多年都能让人乐此不疲呢?

白老师在她的分析里精辟地指出了一个道理,在阅读文集的时候,叙述者笔下的一切事情都值得谨慎怀疑,至少不能拿来作为某件事情的直接证据。关于文集只有一件事情确凿无疑,那就是它的主人确实一度曾经把某些文字写下来(或者拷贝下来)放在自己的文集里并且赋予了相应的权限。这是一个姿态,只有这个姿态本身——而非它的内容——是真实的。

就像昆虫之间那些复杂的生理和化学信号的交换一样,ID之间的这些姿态构成了未名公开的版面和北大线下的生活之间隐秘而暧昧的润滑剂。它们是如此多义模糊,以至于局外人几乎不可能从这些姿态本身窥见“真正意义上的”事件全貌,然而它们又是如此丰富微妙,以至于当事人哪怕多年之后也能从那些文字回想起当时那一刻心里宛转流过的,难于言表的情感和怨念。于是日记这件事情理论上的初衷——让自己多年之后还原出当年的刹那心绪——就这样辗转得以实现。

有趣的是我常常觉得,事实上,这是它唯一得以实现的方式,至少对我来说是如此。我已经很难想象在全无读者的情况下“真实地”记录自己的生活了。缺少了那些假想中的眼睛,语气、文字、袒露程度乃至文章的结构……都变得无从确定或者生涩不堪,以至于这种本应当直截了当的方式反而在实践上失去了可行性。这是工具异化的悲哀么?

我相信事实并非如此,因为我从根本上就怀疑“真实的自我书写”这件事情的可能性。无论在什么时代,人们都只是在同那个虚构的读者对话而已,真实的自我只能在某些孤独的时刻闪现在自己心底而永远无从形诸文字。所有的人,无论他以什么方式书写自己,都只是在借用书写的动作间接地定义自我。在文集和blog的时代,我们唯一做到的只是借助网络的帮助让那个虚构的读者变得现实起来——而又没有现实到令人紧张的程度。这种历史上不曾实现过的委婉的袒露技巧并不能说明我们这一代人虚弱,而恰恰说明了我们这一代人的勇敢。

于是文集是这样一种神奇的事物。它以一种并非斩钉截铁白纸黑字的方式回环地折射了我们的生活的每个方面。它在封闭的形式下实现了沟通的目的,而且远比直接的自我表白更为真实和真诚。文集的形式就是它的实质,再也没有什么比文集更能忠实地反映出,我们是在多么努力和热切地建立自己的生活。

事实上,我完全无从想象,缺少了文集的存在,我的北大生活会是什么模样。尽管它今天早已停止全面的更新——从而把它的有效范围严格限定在了2003年春到2005年春这短短两年之间——我还是常常惮于去翻阅它,去抖开那些封印上的灰尘。正如白老师所说,那里几乎有无穷多的信息可供挖掘:什么人在什么时间留过言,什么文字在什么时候写出又在什么情况下设置了BMS,什么背景的什么文章被我注意到然后收藏起来,以及这些“什么”背后的更多什么。它是我北大生活的一个难于回避的背景,就像南配殿的演出、CC的灯光、图书馆的大桌子和未名湖边的长凳一样。就让它继续留在那里好了。我并不害怕别人继续从那里寻找彼时的我和我的朋友们的印记,至于我心里“真实”的回忆,只有我自己才了解,也许也竟会慢慢淡去吧。

而这个游戏终将用别的方式继续玩下去,在blog里我们用远为精致(也因而更加模糊)的方式叙述自己愿意叙述的故事,让那些期待中的他者的眼睛来勾勒自己的岁月轮廓。我们彼此谈论也互相倾听并且乐此不疲,不是因为我们有曝露和窥探的癖好,而只是为了从别人身上看到更多的自己。我们要知道我们不是孤独的,还有人愿意首肯我们的坚持,了解我们的努力,期待我们的进步。那不只是记录生活的方式而已,而是生活本身的一部分。在这个过程中,在这些文字的觥筹交错之间,我们得以定义自己的存在,触碰彼此的温暖——以及更重要的,看见我们的未来。

7 Responses to “一个ID的文集史”

  1. dqu
    December 22nd, 2008 13:17
    1

    你没写过给自己的、任何人都不给看的日记么?是不是信也写得不太多?

    我是从那个只写给自己的时代过来的,虽然后来写过很多信,也不过只多一个读者,所以至今要给blog上锁。

  2. 木遥
    December 22nd, 2008 13:46
    2

    没有…信倒是有写.

  3. iColor
    December 23rd, 2008 15:46
    3

    换主题了,不错…

  4. Michelle
    December 29th, 2008 13:01
    4

    思想的火花总是胜过浮在表面的东西
    第一次来
    冒昧留言 请见谅:)

  5. sha
    January 9th, 2009 00:15
    5

    刚和Cal吃过饭 听说你是一只松鼠^_^以及原来这个blog放的文章多很多……=.=
    未名的文集 唉 一晃这么些年了都~

  6. 木遥的窗子 » Blog Archive » 博客之死
    March 26th, 2013 22:02
    6

    […] 这是我写于四年前的一篇日志的一段。那时 blog 还方兴未艾,feed 阅读器还是新鲜事物(以至于我还就此写过一篇科普),google reader 还可以每天读完所有的新条目,我还没有开始熟悉 wordpress(还有多少人知道这是什么?)。Good old days。 […]

  7. 木遥的窗子 » Blog Archive » 发达网络时代的抒情诗人
    December 2nd, 2015 06:57
    7

    […] 所有过去的文章事实上都还可以在我的个人网站上找到。在技术上维系一个跨越多个平台的历史记录并不容易——许多曾经有过的互动不可避免地消失了——但至少骨架还在。七年前,在这个网站搭建好后不久,我对朋友们写下了我当时的想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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