廿年

一、

二十年前,我七岁。

几乎已经记不得发生过任何事。只有零星的画面在记忆里若隐若现。对一个七岁的孩子来说,正常的世界观仍然尚未全然建立,所以一切异常也就不会留下任何深刻印象。譬如我能清楚地记起在我上小学一二年级的时候,国家最高领导人的姓名是需要背诵并考试的内容(有趣的是这门课程被称为思想品德课)。而这个姓名在一夜之间忽然在一切角落消失得干干静静,这件事却并未引起我的任何诧异,仿佛那是再自然不过的事情一般。

但是类似的事情终究再也没有出现过。自我懂事之日以后,一个和谐的世界面貌就被天经地义地烙进了脑海,以至于一切超出日常逻辑的史实都需要借助想象力才能被接受下来。我记得我长大了一点的时候曾经问过父亲文化大革命是什么,父亲回答说:那是共产党请人民群众提意见,结果意见太多太尖锐,于是共产党就愤然发动了一场镇压。——现在想起来,这说的似乎应该是反右才对。父亲大概是因为觉得文革实在是难于对一个孩子描述,就用这个相对简单的事件替代过去。可是即便如此,我也完全不能理解这是什么意思,它听起来实在不像是一件合情合理的事情,这无关是非对错,只是全然不合逻辑而已。

在我的人生(以及和我同时代的人的人生)里,社会是一个平静的背景,一切冲突和纷乱都是可控的和暂时的,终究要湮没于静默之中。每个人当然都应该顺利完成必需的学业,然后进入职场,结婚工作退休,走完一生。当我第一次发现在自己的国家里直到今天为止都在事实上并不存在任何一代人真正完成过这样一个「平凡」的人生轨迹时,我心里的惊异难于形容。

有些事实要等我长大之后才能得以慢慢消化和理解。我很久之后才意识到,我和那个纷乱的不合逻辑的中国离得有多近。那些曾经用皮鞭抽打过自己的老师的中学生们,那些曾经在种种神圣的名义下互相残杀的年轻人们,那些在我生活的同一片土地上发生过的同胞之间的斗争和流血,和我自己的人生其实只隔着一层窗户纸的距离而已。同样地,我要到很久之后才能意识到就在我的童年时代,在我所生活的城市和许多别的城市里,这样的流血事实上并未停止。

尽管后来它们确实戛然而止。

我常常觉得,真正理解任何历史事件的最好方法,是把自己假设为彼时彼地的普通一员,然后推测自己有可能会作出怎样的反应。要知道反右究竟意味着什么,只需要假设一下自己生于四十年代,然后自问依自己的性格在57年会有什么遭际。要知道下乡是怎样一回事,也可以不妨问一问生于五十年代的我会以怎样的眼光看待自己人生轨迹的巨大转折。即使我仅仅早出生十年,我也一定不免于会在二十年前的那个夏天出现在那个广场上,经受那些标语、口号、呐喊、以及最终是枪声的洗礼。我会怎么做?而此后的人生又会如何?这问题离我事实上是如此之近,虽然它看起来好像只是一段遥远的历史残像。

既然归根结底从未有一代人享受过像我这一代人迄今为止所享受的平静人生,那么它就不能被当作常态,而终究只是一种稀罕的幸运。中国已经有几百年都不曾享受过这样的幸运,没有人知道它会延续多久。这里的关键在于,五十年前、三十年前乃至二十年前的那些悲剧究竟会不会有朝一日卷土重来。毫无疑问,这样的问题从来也不曾被认真讨论过,包括提及在内都是被禁忌的。

二、

十年前,我十七岁。

我仍然清晰地记得那个下午,1999 年 5 月 8 日,周六,我刚从外面打工归来回到校园里就听到了这个惊人的消息:美国人轰炸了我们的使馆。请原谅一个尚未真正成年的男生的政治不正确——我的第一反应是激动。

我那时正是北大一年级的学生,高中毕业时选择北大似乎毫无犹豫可言。一所学校有传奇,有理想,有未名湖,有三角地,我怎么会有别的选择呢?

在三角地,铺天盖地的大字报已经贴了出来。周围人影纷乱,所有人都脚步匆匆神情热烈,一种正处于某个历史性事件的核心地带的自豪感迅速占据了内心。我为美国的轰炸感到愤慨,我为同胞的牺牲感到悲伤,可是更重要的是,这一刻,我正站在一所一举一动都会引起无数关注的学校的中央,周围是一群和我一样情绪激昂的同学们。课程似乎不重要了(如果我没记错的话,罢课这个词真的被反复提起过),一切时间观念和校园戒律都消失了。这是非常时刻,一切不寻常的事情都是可以被接受和容忍的,这是生活节奏消失的一刻,是「日常生活」这一观念边缘之外的地带。这让我觉得兴奋。

也许甚至是觉得热血沸腾。

当晚就有去美国驻华大使馆游行的动议,然后人群的意见立即分成两派,一派主张立即动身,一派主张「要理性」。主张理性的同学们声嘶力竭地宣传自己的理性,而主张立即动身的同学们气愤地指责这种理性是软弱,可是终究也没有立即动身。似乎确实有一小部分人连夜赶去了使馆,但是大多数人在吵嚷中消耗了太多时间和精力之后发现实际上妥协已成定局,于是最终的结论是第二天一大早去使馆,当夜只在校园里游行。

我完全不记得晚饭吃了什么,但是我记得我参加了入夜后校园里的游行。有人提议过游行队伍越出校园直接上街,但是被以不合法为由否决了。于是,在午夜,队伍浩浩荡荡地在校园里开始巡行,我也浩浩荡荡地走在其间。当一个人从属于集体的时候,他会觉得自己就是集体,他的嗓门比平时要大,他的步伐比平时更坚定,他会成为众人瞩目的焦点——尽管只是其间的一个原子而已。我们的口号嘹亮地回荡在校园上空,时不时从周围的宿舍楼里传来叫好声应和。口号都是四字一句,我不知道领口号的同学是全凭即兴发挥还是手中有提示,总之似乎可以持续很久都不重复。

直到一句我从来都不喜欢的口号几乎就要从我口中大声喊出来的时候,这个超现实的夜晚对我来说才顿然而止。我忽然惊愕地发现这一刻是多么不真实,而我全然不知道自己身在何处。

第二天我还是参加了去使馆的游行。因为不只有一个高校参加游行,通向使馆的小路被挤得满满当当。所有的队伍都只能排队等候,等待的时间是如此之长,以至于大家只能尴尬地站在原地无事可作。不知道过了多久终于轮到我们接近使馆,建筑的墙壁上有斑驳的墨水印记,据说是有人用墨水瓶砸出来的。我已经完全不记得在使馆外示威的情形究竟如何,只记得我们必须尽快结束,因为后面还有人排队在等。

等到离开使馆大家要坐车返回的时候,我忽然发现我其实没有任何义务要和大队伍一起返回。那是个星期日,我在学校没有必须要做的事情,而结束后的游行队伍已经不存在任何集中行动的纪律需要遵守。于是我一个人离开队伍来到长安街上,意识到那个下午我可以在街上随心所欲地闲逛。周日的长安街和使馆门口相比显得格外空旷祥和,人流和商铺都一如往日现实美好。我走在街头,心里无比快乐。

三、

今年 5 月 21 日的纽约时报报道说, 4 月 30 日,北京大学的 32630 名同学收到了来自校方的短信提醒,警告大家在敏感时期谨言慎行。

这件事没有引起任何波澜——因为事实上这则短信并不存在。这篇报道本身被张贴在北大未名 BBS 上,引起的反而是针对纽约时报的声讨。中国已经不再是二十年前那个会把自由女神像竖立在天安门广场的国家了。

无论以怎样苛刻的标准审视,都没有人能否认今日中国在政治宽松程度上同二十年前相比已经有了巨大的进步,并且仍在缓慢的前进。这是个吊诡的现实,因为这种渐进改良的模式似乎正是二十年前许多知识分子的核心诉求。那么那场鲜血究竟意味着什么呢?如果它并未在历史上发生,是不是中国今天的前进轨迹也不会有太大变化?

部分借助于互联网的帮助,今日中国已成为言论的汪洋,纵然仍受限制,但是终究早已不是西单民主墙的时代。每个人都在发言,大声地发言,争先恐后地发言,义正词严地发言。谁说新世纪的年轻人不关心政治?任何一条引人注目的新闻后面都充满了或许连正文也没有耐心看完的急不可耐的评论者的回复,任何一起有争议的刑事案件都能成为各大论坛爆炸性的主题,这样的情形在历史上从未出现过。

唯一没有改变过的现实,是仍然没有多少人愿意在吵嚷和自我宣泄之余,花时间去倾听,去自我怀疑,去心平气和地讨论一件哪怕并不重要的事情,然后在妥协和宽容的基础上达成共识。我们其实一直都还是生活在由口号和标语、同志和敌人构成的世界里,生活在每件事情都非对即错非此即彼的逻辑之中,生活在靠嗓门和口水、挖苦和批判来追求真理的道路上。这既是我们追求政治文明的方式,也是我们对政治文明的向往。——它已经近乎前所未有的实现了。

毫无疑问,对手无寸铁的年轻生命的屠杀是不可原谅的罪恶。但是对二十年前那场悲剧的受难者的同情不能掩盖这样一个事实,那就是它实际上并未在嗣后的岁月里起到任何启蒙的作用。既然连基本的讨论和反思都成为禁忌,那么中国的任何进步无论如何也无从归功于此。

这里最值得悲哀之处在于,在那场悲剧的对立双方身上,反映出的是同样的思维方式。它简单粗暴,整齐划一,对自己的正确性坚信不疑,对自己的对立面冷酷无情——尽管那对立面事实上只是自己的镜像而已。我们确实继承了那场悲剧的遗产,但不是因为它的流血和牺牲本身,而是因为它所未能解决的问题,也是在此之前更长一段历史之中都未曾解决的问题,仍然在今天以新的面目贯穿在我们的生活之中。

在这个意义上来说,那个旧的中国——以八十年代为尾声的中国——的阴影其实从未远去。它不仅仅笼罩着那场斗争的胜利者,也笼罩着那场斗争的失败者,甚至笼罩在今天许多已经不再了解那段史实的新一代年轻人身上。它随时都有可能卷土重来,让今日这几百年来都未曾出现过的崛起机遇毁于一旦,因为它的土壤从未消失过。



注:就在本文完成的同一天,大量国外网站(包括twitter)被GFW封锁。本文在豆瓣上的镜像也在当晚被删除。

64 Responses to “廿年”

  1. nasofe
    June 5th, 2009 00:29
    1

    无知的,被利用的大众,是我等所无可改变的。从前他们被利用,以后也是。

  2. 虾米
    June 5th, 2009 11:55
    2

    历史就这这样进步的

  3. 浮云
    June 6th, 2009 09:02
    3

    我们历史的静默和消声是如此的突然,以至于连一念间回过神的余地都不曾有。足够的魔幻现实主义。

    “我们其实一直都还是生活在由口号和标语、同志和敌人构成的世界里,生活在每件事情都非对即错非此即彼的逻辑之中,生活在靠嗓门和口水、挖苦和批判来追求真理的道路上。这既是我们追求政治文明的方式,也是我们对政治文明的向往。——它已经近乎前所未有的实现了。”

    说得精准啊。

  4. 米店老板
    June 6th, 2009 11:29
    4

    我们可以以任何视角来评述过去,可惜视角永远是现在的。我相信他们的血没有白白流淌,他们用一种尖锐的精神戳破看似不可能的现实,他们在正确时间做了正确的事情,哪怕以后永远都不可能用当时的角度解释这件事情。有时候想,这种封锁是有好处的,因为任何封锁都不是绝对的,都会漏出若干星光,这就足够,民主发展需要渐进和跳跃的组合。我相信,时间并不能阻断那点点星光,而且星光会越来越明亮。

  5. Chouchou
    June 6th, 2009 15:29
    5

    相关资料国内都,看不到啊都被屏蔽了

  6. straybird
    June 6th, 2009 19:33
    6

    不少观点挺不错的。
    可是觉得还是情绪>观点,甚至引导了观点。

  7. Metatron
    June 7th, 2009 13:35
    7

    路过,拜一下意见领袖……XD

  8. justkeeper
    June 8th, 2009 16:03
    8

    中国之民主,当始于这样一个时期,在这样一个时期里,一个充满野心的煽动家将不再有能力以“我能让你吃饱饭”这样的简单理由煽动起数以百万计的无知民众。而这一切,要依赖于物质生活条件和教育科学文化水平的进步,在89年,很不幸,这些条件都不具备。所以我同样认为现在的言论环境比80年代来得好,因为大量的人具备了发表自我言论的最根本条件:识字和通用的语言(普通话),同时也获得了通过阅读进行思考的机会,以及在更广的范围内发表言论的机会,在这一点上识字和普通话才是首要条件,网络则在其次。民主的诞生本身就始于大众对自身私利的关切,而非对社会前途和命运的思考,中国历史又一再表明,决定最终历史走向的并不是有能力在这里高谈阔论的指示精英们。当那些从乡间走来的人们不再是peasants,而成为farmers的时候,民主的机会才会真得到来。

  9. AndNot
    June 14th, 2009 20:35
    9

    对于历史,我们能说些什么?

    时间按着熵增的方向飞奔,过去的种种都已成定局,无法改变、无法考究、无法重复论证,只能演绎。

    过于久远的历史由于面目模糊而令人信服,因为这样的历史听起来像评书一样情节曲折而不具威胁。

    我们的学者也乐衷于讲这样的评书,况且我们的历史还真不是一般的长,料很足,慢慢抖。

    那些不够久远的过去呢?

    它们正被埋在地下,慢慢地腐烂着,假以时日,就会变成化石或者别的什么人畜无害的东西——那时,人们就可以将它们挖出来,爱怎么玩怎么玩,不必担心受到污染。

    What a fucking history.

    纪念历史是天底下最荒谬的事情。

    那我在干嘛?

    我不是纪念历史——那个和现在一样疯狂的年代、那个见鬼的太阳照常升起的六月清晨和我一点关系也没有,是的,我对此丝毫不感兴趣。

    我是来缅怀一群人,这群人由于在错误的时间错误的地点办了一件错误的事情而被永远地扫进了历史的垃圾堆,再压上一座五指山山上再盖一座雷峰塔。

    我缅怀他们是因为我觉得若是早来到世上20年,我大概也会和他们一样被扫进垃圾堆。

    ……真是狂妄,我哪有那样的勇气。

    最近看了陈楸帆的《鼠年》,一种异样的相似感又从后脊梁冒了出来。个人命运在时代的车轮下真是太过渺小,每个人都只能一窥他所处的时代的冰山一角,甚至,你连这种作井底之蛙的机会都没有。

    在这种情况下,那些敢于为自己所相信的东西抛弃一切的个体生命就显得异常厚重。

    无论你会怎样评价这样的生命,你可以说他们幼稚、肤浅、不识时务、自取绝路;但他们的生命正是以这种令人至今不敢直视的方式结束而比任何一个苟且偷生的个体显得有质量。

    况且,无论是你,还是我,根本就没有资格去评价这样的生命。

  10. Voodoo
    June 19th, 2009 10:52
    10

    好有深度 …

  11. m
    June 30th, 2009 15:55
    11

    所以说这种煽情是最没用的了。历史就是用来分析和总结的,不管那些生命多么有质量。难道成吉思汗和毛同学的一生不够有质量?

  12. GTL
    July 22nd, 2009 14:24
    12

    情感记忆不是无用的

  13. eorry
    July 25th, 2009 09:57
    13

    你的思想很像韩少功阿,呵呵

  14. Glausren
    September 30th, 2010 03:34
    14

    功利的看,在一些语境下,暴力不一定是恶,甚至是可欲的。所以不能把实现自由和维持自由的暴力与反对自由的暴力等同视之。但这似乎会走向"多数人的自由"。鄙人智商低读书少,随便讲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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