Reaction

土摩托最近有一篇 blog:《该去的就让它去吧》,深得我心。他的核心论点是:艺术的载体新陈代谢是自然规律,无论是胶片和数码之于摄影,还是 LP 和 CD 之于音乐,断言新技术的发展会抹煞旧技术蕴含的人性和美都只是毫无根据的偏执而已。我自己有类似的想法很久,但是从来没有这样完整地形诸文字过。

毫无疑问,在这个问题上我是少数派。这篇文章被我转载到 Neverland,然后迎来整整一个版的人的反对。这是可以预见的结果,因为贵古贱今是如此普世的意识形态,其根深蒂固难于动摇的程度,几乎胜于一切其余的社会观念,尤其是在文化领域里。凡是老祖宗留下来的都是好东西,凡是新鲜技术的变革都会泯灭人性的灵魂。我很难想到还有什么论断比这个论断更缺乏任何证据的支持却如此深入人心。

这当然并不是说我全然不能领会岁月淘洗之下的古老艺术的神秘光辉。我自己的音乐收藏里十九世纪之前的作品的数量远远多于二十世纪之后的作品,我也毫不怀疑克莱斯勒某些沙沙作响的老录音远比帕尔曼精致圆滑的当代录音更为迷人,而且事实上我常常不得不惭愧地承认,二十世纪下半叶许多作曲家的作品对我只能构成听觉和心灵的双重折磨。——但是个人的审美选择不能构成抽象的意识形态教条,更不能通向自说自话式的神秘主义。“数码信号和模拟信号虽然在感官上无从分辨,但是一定存在某种不可言说的本质区别”,或者“老一辈大师虽然技术未必比得上当代艺术家,但是艺术修养则远远胜出”,这类断言固然令人无从反驳,但也仅仅是无从反驳而已。

也许我骨子里真的只是一个技术论者。也或许只是因为我还年轻吧。

小tt说,这个问题在我们的时代尤为严重,因为技术的步伐是如此之快,大大超出了人的心理调适的速度。这是个很好的论点,虽然我不同意他背后的判断,但是我能理解这种不由分说的前进步伐所带来的恐慌和抗拒感。2009年至今只过了一半,已经有无数吸引眼球的新产品步入市场,无数激动人心的未来技术浮出地平线。在刚刚过去的一个月里,我拿到了新上市的 iPhone 3GS,订购了最新一代 Kindle DX,并且收到了 Google Voice 邀请并开通了账号。这固然未必是常态,但是宏观来看,这也的确只是这波澜壮阔的技术时代里平平无奇的一瞬而已。

在前不久 twitter 泄漏出的内部文件中提到了它的终极梦想:要做这星球的脉搏 (the pulse of the planet)。在过去的一年里,twitter 和它的模仿者们迎合着信息碎片化的潮流乘时而起,以一种颠覆性的姿态改写了互联网上人际交往和信息传播的方式。我始终对微博客的迅猛发展这件事情心存疑虑,但是我不能不承认,它们是在以最有效率的方式缓解着人们在这步履匆匆的日常生活中所面对的无处不在的焦虑感。我同意这样的判断,即 twitter 在某种程度上是这个时代精神的象征。

但是就我自己而言,我仍然会强迫着自己近乎惩罚性地写下所有这些长长的 blog,挣扎着要让文章成为首尾一贯的整体,纠结于自己文字水准的退化,并且一次又一次抵御自己用流水账的方式记述片断心情的欲望。至少在这里,我也和我在前面批判过的对象一样只是一名不通情理的反动派,不是么。

我常常觉得和大多数人相比我已经很幸运,因为对于即将到来的那个脉动的年代我并不格外恐惧,相反还多少会感觉到跃跃欲试的兴奋。我不害怕自己会无法适应新的技术浪潮,至少现在还不。

但是我也知道,总有一天,我要被这个时代彻底抛在身后。并且从那一天开始,我也会全心全意地开始慨叹那些美好的旧时光的。

12 Responses to “Reaction”

  1. eyesopen
    July 21st, 2009 19:16
    1

    迟早历史学家会开始拿twitter当史料用的,想想也觉得挺好玩儿。不过每个时代都有自己疯狂的一方面,当下这一个有多exceptional还很难说阿。
    话说自从我唯一知道的一个穿梭关掉了之后,又好久好久没上未名了。。= =

  2. catch-22
    July 21st, 2009 23:49
    2

    看出来了,您是话痨。

  3. 木遥
    July 22nd, 2009 01:16
    3

    谢谢提醒,现在应该好了。

  4. 木遥
    July 22nd, 2009 01:16
    4

    您最近对话痨这个词很有爱啊。

  5. StYi
    July 22nd, 2009 07:45
    5

    嗷我出现了!开心~不得不说其实反对你观点不一定就是出于“故旧的就是好”的概念哦,毕竟今天几乎所有的艺术的载体基本都曾是新的……然而新的技术本身不直接影响旧有艺术的传播,可是不可能不影响其发展。哦,当然,反正未来永远不在我们某个单个的人手上。XD

  6. yeun
    July 22nd, 2009 09:34
    6

    我觉得你上纲上线得有点大了哦
    实则跟贵古贱今没有关系
    你要知道,有很多人拒绝新技术只是因为不愿意改变许多年来的习惯而已……

  7. spades
    July 22nd, 2009 10:01
    7

    我不觉得这观点是少数派,大抵因为neverland上多是以某乐为首的极右分子….

  8. 木遥
    July 22nd, 2009 10:37
    8

    哎呀撒花!

    其实这篇文章的主旨在后半段,也就是深挖自己的反动思想根源的部分。。。前面只是引子。。。

  9. anonymous
    July 22nd, 2009 15:02
    9

    谢谢!

  10. SWX
    August 3rd, 2009 19:32
    10

    好文,顶一个。不过有不同意见,下面是我的看法:

    以我个人的经历来说,我觉得我自从有了电脑之后,认真听音乐的时间恐怕不到拿着圆盒子cd机的时间三分之一。大多数时间都是都是在干别的事情的时候插着耳机听。Beethoven的四重奏也沦为背景音乐了。而你所知,古典音乐的细腻在这种情况下根本不可能听出来。

    前阵子我的硬盘坏了,里面的300多G的音乐都不见了。倒是忽然有种如释重负的感觉,然后我又重新收拾起来那个小小的CD机。我是觉得,一个时代的音乐有一个时代的听法。那是一个慢节奏世界的产物,并不大适合这个快速浏览的世界。

    贡布里希所说的“庄重的悠闲”现在已经越来成为一种奢侈品了。

  11. 木遥
    August 4th, 2009 00:07
    11

    嗯,所以我如今主要是开车的时候听音乐。。。。

  12. 红猪
    September 8th, 2009 21:16
    12

    木遥写得总是那么好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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