峡谷游记 · 赋格

作为一个从小生活在内陆城市的人,我对「地平线的边缘」这一概念一直有某种无可理喻的纠结。如果一座城市或者一条公路在视线的尽头什么也没有——或者在心理上的想象中也什么都没有——我就会产生一种莫可名状的茫然之感。那里应当有一片大海,或者别的什么能够带来归属感的环境,才会让我觉得安全和亲切。如果四周天际都只不过是茫茫大漠,那么哪怕身边事实上有便利的生活设施,我也会忍不住反复问自己:What’s the point? ——这当然是个完全不合逻辑的问题,但是我似乎也想不出什么更合乎逻辑的方式来描述它。

在犹他州以南的峡谷地区的高山和平原、城市和沙漠之间,处处都是这样令人茫然的风景。

这是我第二次用大约一周的时间自己开车出去玩。和上一次北加之旅的区别在于,这条路上没有温煦的海风,只有刺目的阳光和戈壁。我一次又一次一边开车一边想,生活在这里真是一件难于想象的事情。不只是因为夏天太热太晒,而且还有这个如影随形的问题萦绕在脑海里:What’s the point?

实在是什么都没有啊。

这样说当然也失之公平。峡谷地区其实并不只有沙漠和峡谷,也有森林和溪流。犹他州南部 89 号公路沿线的农家气象并不逊色于北加州湾区附近的山谷,而在大峡谷的北岸深处,那些高山上的树林和草原甚至让我想起了美国东部 Shenandoah 国家公园的景色。 在 Zion 我淌着齐腰深的溪水溯流而上走了很久,那是即使在加州也极为难得的经历。——但是一旦把目光放远,眺望一眼(或者想象一下)包围着这难得的青葱绿意的那片冷酷粗粝的无边荒漠,那种绝望之感就会重新笼罩在心头。

一个人怎么能生活在这样无趣的环境里呢?

这当然也许只是我自己一如既往的任性所带来的胡思乱想,但是当我从拉斯维加斯动身,开车进入亚利桑那州的峡谷地区的时候,我的心里真的充满沮丧。不是因为所见的景色令人失望,而是因为我发现我自己对这种为单调干枯的色彩所包围的生活的忍受程度是如此之低,哪怕只是想象一下就觉得不寒而栗。即使事实上今日的发达文明在这样的环境里也能够保证物质生活条件的富足(拉斯维加斯的存在本身就是个极好的例子),那种压抑感也似乎挥之不去。

直到旅途的第二天,当我从羚羊谷地区返回大峡谷北岸的时候,我才似乎渐渐理解了(或者毋宁说是接受了)这一景色的意义。在那些千篇一律的山原沙石之间,大自然的颜色不动声色地变幻。近的山丘抛到身后,远的山丘又浮现在天际线上,像是同一个主题不断自我移调互相应答的赋格一样。这诚然不及温润秀美的海滨,但也似乎自有其值得尊敬的气概。——只是我还是难于发自内心地喜爱它,无论它多么壮观奇谲。我可以以局外人的身份赞叹,但是我始终只愿意自居为局外人。这不是我会向往的世界和生活。

可是我总是疑心,我是逃不开这样的生活的。

10 Responses to “峡谷游记 · 赋格”

  1. SWX
    August 21st, 2009 16:47
    1

    美得让人窒息,尤其是最后一张。

    一定要自己也这么走一趟。

  2. StYi
    August 21st, 2009 17:02
    2

    连北京这种最为无趣的地方你都生活了好多年了……怕什么,是吧喵~

  3. Julia
    August 21st, 2009 21:35
    3

    照片挺漂亮啊,干嘛瞎谦虚说自己照得不好……

  4. 木遥
    August 21st, 2009 23:05
    4

    @Julia

    那是靠PS化妆出来的效果。。。

    @tt

    北京已经是比较有趣的地方了~

  5. Ye
    August 22nd, 2009 10:35
    5

    跟我在韩国北部爬那些连绵不断的山的时候,一个感觉.连绵不绝的绝望…..

  6. eyesopen
    August 24th, 2009 23:41
    6

    你一共去了几个谷,这几张图又分别都是哪个呢。。

  7. 木遥
    August 25th, 2009 00:48
    7

    @ eyesopen

    照片点开了之后有写注释啊
    更统一的按地点排列的照片等过两天我整理好了再贴。。。。

  8. eyesopen
    August 25th, 2009 10:09
    8

    汗,我完全没有想到要去点它们。。点开之后的效果很好看。

  9. Gabrielle
    September 2nd, 2009 16:45
    9

    记得在平遥古城的时候
    那么多一色一样的房屋和景色
    开始觉得压抑
    后来便是心理上的安全平衡感
    那种很灰色的平静
    没有太多惊喜的平静感
    也是一种生活体验

  10. 蜗牛
    September 6th, 2009 11:05
    10

    为啥偶看不到P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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