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界尽头与冷酷仙境

对德国南部的风景之美,我一直只有模糊的印象,直到亲眼看到,才知道所谓「田园诗」三个字是可以落在实处的。我来到这里的时候正值深秋,水色山光错落缤纷,红橙黄绿,五彩迷目,还有白墙红瓦的农舍点缀在草滩密林之间,随处走来,满眼都是可以入画的风景。

可惜世事从来不能尽善尽美。走在阿尔卑斯山麓仙境般的景致之中的那几天,也正是我自己的心情跌落到最低谷的时刻。景色再温柔绮丽,也只像是虚幻的布景一样。我知道做错了事总要受到惩罚,伤害过别人,自己总有一天也会受到同样的伤害,只是这惩罚来得如此气势汹涌猝不及防,让自己心里那点虚弱的骄傲感一夜之间崩溃无遗。不要别人来嘲笑我的幼稚和滑稽,我连自己对自己的鄙视都挥之不去。

前几天和朋友聊天,提到小时候看《浮士德》,曾经在心里反复吟咏那过目不忘的句子:「人只有每天每日去争取生活和自由,才配有自由和生活的享受。」这哲学统治我那么久,直到今天,才觉得早该到了抛弃它的时候了。更关键的是,我似乎直到今天才体认到这个极浅易的真理:靠哲学来生活的人,只不过是个书呆子而已。生活要用心而不是靠道理来引导,这话我二十岁的时候就谆谆教导过别人,现在我二十七岁,要用它来教导自己了。

我简直不能相信自己马上就要二十七岁了。我是多么不成熟的人啊,凭什么来追求生活的幸福呢?

也许因为并非是旺季,我旅途所经的地方都是一派静谧的景象。无论是 Königssee 湖畔还是阿尔卑斯山顶,我都有大把的时间独自一个人安静地面对着同样寂寞的山水。同自己对话是很可怕的事情,特别是在自己内心最虚弱的时刻。当我在傍晚走到 Hintersee 湖边,看着天色一点点黯淡下去,远山和满月倒映在墨色的湖水中,只有鸟鸣和风声陪伴着自己,而时刻表上标明的公车又迟迟没有出现,那一刻我觉得整个世界都要遗弃我了。

就这样永远消失在这不为人知的欧洲深山一角,也未尝不是一件好事吧。

我知道等我回到巴黎,还有无数艰巨而前途未卜的任务等着自己,而我所能倚恃的除了天涯海角几个朋友之外,就只有自己的勇气和自信了。年近而立,两手空空,还要如此挣扎着对自己做心理建设,实在是凄惨了一点儿。

但是同情自己是没有用处的,何况自己也并不值得同情。命运不会因我的意愿而改变,痛苦也不会。这些天来我所见到的风景极不真实,我多么希望生活也是如此,一旦睁开眼睛,一切都可以重新来过。


Königssee (国王湖)

29 Responses to “世界尽头与冷酷仙境”


  1. November 3rd, 2009 09:22
    1

    订你的博客已经好久了。每读到,总能有新的想法或感触。
    这样的状态,可能也同样困扰着我。
    十八岁刚进大学时也同样自信满满地给身边的人鼓励甚至教导。直到两年后,才发现自己也是同样的贫乏。而这两年我又做了什么。
    与自己对话是很可怕的,深有同感。

  2. 齐齐
    November 3rd, 2009 09:38
    2

    拍的真好!

  3. Sha
    November 3rd, 2009 09:53
    3

    红得好美啊~hoho 我最喜欢巴伐利亚地区了,推荐你继续游荡奥地利和瑞士~田园诗田园诗!没去过的国王湖也得以见到了,谢谢木遥!你去新天鹅堡了没?

    面对生活大家都需要勇气啦~cheer up!

  4. dqu
    November 3rd, 2009 11:18
    4

    怎么了?

    Königssee我也去过,是比现在晚三周的样子,没有这么美的红叶。还有,我也在阿尔卑斯山里情绪低落过,还是大雪里…

    两手空空挣扎着对自己做心理建设,其实一点都不凄惨,是健康人生的一部分。就像健康的人是需要生病的一样。

    回到巴黎后聊聊吧!gtalk或msn

  5. SWX
    November 3rd, 2009 11:26
    5

    人在奋斗中,哪能不迷茫。

  6. skybird
    November 3rd, 2009 11:35
    6

    不知道为什么,读你的文字,和我当下的心情如此相似,只是我的笔写不出如此动人的文字。哎
    power up and strive

  7. SWX
    November 3rd, 2009 11:36
    7

    “那一刻我泪流满面,大地又重新将我收留”

    “在人生的中途中,我进入了一座黑森林,那是多么凄凉,死也不过如此”

    西方文化上的两大经典,《浮士德》和《神曲》,都是以某种形式的危机感开始的。

  8. agathak
    November 3rd, 2009 14:25
    8

    突然想起来最近看的普里什文了。

  9. 木遥
    November 3rd, 2009 14:56
    9

    @Sha
    没去,天鹅堡那边正在下雨。

  10. Guo
    November 4th, 2009 02:32
    10

    “为了使自己对生活发生兴趣,我们曾经付出了多大的努力”,送给你这句安德列·纪德的话吧,共勉。也谢谢你的博客让我打开Reader时每每多了份愉悦。

  11. 三足乌
    November 4th, 2009 11:44
    11

    越是挣扎越是迷茫。越是努力越是失落。人总是无可救药的走向光明的对立面而怅然难以自拔。人是要靠书本所昭示的信仰而生活,还是要依赖心灵的启迪来生活。我同样困惑。”Be strong in grief”忧患时当坚强。共勉~~


  12. November 4th, 2009 16:47
    12

    你需要新的挑战,无论多大都没关系!

  13. fruit
    November 7th, 2009 16:29
    13

    早晨好像看到一篇新的文章,没顾上看,再回来却找不到了。删掉了?

  14. fruit
    November 7th, 2009 16:32
    14

    喜欢这里的每一张图片和每一篇文字。
    而你喜爱的古典音乐,也在听。

  15. Sydney Cao
    November 7th, 2009 17:44
    15

    关注这个博客有些日子了,非常感谢博主。很难找到这么一个地方,可以完全安静下来思考。

  16. 蜗牛
    November 7th, 2009 23:21
    16

    我来给木遥一个轻轻的拥抱。

  17. Sonnet
    November 10th, 2009 11:04
    17

    Hey whatever you want to do, I’m behind you.

  18. Lynn
    November 11th, 2009 18:53
    18

    收藏夹中,闲暇片刻会上来瞅瞅,同LZ一样马上27,但是。。。

  19. Jin
    November 13th, 2009 10:55
    19

    鼓起勇气来。主观情绪都是不真实的东西,生活其实很美好,向前看。

  20. Sherry
    November 16th, 2009 00:06
    20

    伤害过别人,自己总有一天也要受到同样的伤害,正解…..

  21. Lucy
    November 17th, 2009 16:23
    21

    爱你的名字,爱你的文字。。。

  22. Y
    November 18th, 2009 15:14
    22

    :)

    那照片透露了一种情绪。

    cheer up

  23. guest
    November 23rd, 2009 13:39
    23

    博主天机清妙之人,有高尚之志,人称“当代海外徐霞客”,何以思想这么不健康,公交车没来就会想到那么多?什么“未尝不是一件好事”,真再别这样想了!

    本文的标题触目惊心,文字华美,思想诡异,结末曲终奏雅,无疑是文学史上的又一篇奇葩。

    (生手第一次留言,博主海涵。)

  24. ouye
    November 24th, 2009 23:43
    24

    这里很安静~~

  25. Jingyu
    November 27th, 2009 02:11
    25

    木遥,读了你写的《长度是怎样炼成的》,非常喜欢。有没有续篇?希望你能坚持写作,尽可能多地与大家分享,谢谢。

    同龄人

  26. dqu
    November 30th, 2009 11:27
    26

    木遥,我又重看了一遍这张照片,多美,我在想你是否知道它有多美:薄雾游移高远,前景中,秋水清明如剑光凌厉,而在这灰色润湿的世界中心,是一簇火!我想起查拉图斯特拉结尾处的那首诗中的句子:

    “Weh spricht: Vergeh!
    “Doch alle Lust will Ewigkeit——,
    “——will tiefe, tiefe Ewigkeit!”

    (“Woe saith: Hence! Go!
    “But all joys want eternity——,
    ——want deep, profound eternity!”)

    路易斯·康也经常会这样描述他所从事的艰苦劳作:”At the center of it, is joy!” 我在想你是否有一天会突然如看见这张照片一样看见你自己的人生——不论可能有怎样黯淡渺茫的远景与凄冷萧煞的前景,在最核心的部分,终究,alle Lust will Ewigkeit——这是一切伟大艺术所见证的,而你将这样见证你的人生。

  27. Junheng
    October 28th, 2013 01:41
    27

    木遥,今天我也去了国王湖,赶上今年深秋最后的好天气。可是,不管是拍的照片还是亲眼见到的湖景,都没有你这张美:)

  28. 木遥
    November 10th, 2013 12:28
    28

    谢谢:)

  29. 旧偶像 | Definiter's Blog
    August 13th, 2014 18:19
    29

    […] 木遥在一篇文章里写到:「靠哲学来生活的人,只不过是个书呆子而已。生活要用心而不是靠道理来引导,这话我二十岁的时候就谆谆教导过别人,现在我二十七岁,要用它来教导自己了。」我一边觉得这句子在理,又一边怀疑这合理的可能性。这一年,我想明白了许多道理,并为之乐此不疲(这是假话),现在,却觉得生活的迷雾甚至比以前更加浓密。他在北大读书时,某个在未名湖旁看书的早上,一个陌生的年轻人曾絮絮叨叨地对他说:「你们真是太幸福了,真的,以后你才会知道社会上真是不如校园里好。」但此时迷雾中的我却憧憬着未来的生活。我想我一定要出国,但如果有人问我为什么,我不知道。木遥最终离开学术圈,而我现在却踌躇满志地(这也是假话)正要迈进这个圈子——实际上,当我现在看着那些大部头的时候,心中对更远的将来的学术道路,是画了巨大的问号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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