废都

每个人都告诉我,希腊之行的重点应当放在那些爱琴海中大大小小的岛屿上,而雅典只是个旅途中的点缀而已。可是走在卫城山下的这一整天里,我一直穿行在古希腊的柱础和当代希腊的巷弄之间,抬头就是帕特农神庙华丽地耸立在山顶,低头却是嘈杂肮脏的街市广场和百姓人流,一种完全未曾预料到的情绪牢牢抓住了我。到了晚上,我走进狭窄的老街边一家伊斯兰饭馆,坐在脏兮兮油腻腻的铺着塑料桌布的露天方桌前大嚼烤肉和面饼,周围尽是熙熙攘攘的嘈杂行人和大声拉客的饭店伙计,还有卖艺的小孩和卖盗版影碟的年轻人走来走去找生意做,这种情绪终于达到了顶峰。为什么从来没有人提到过呢?雅典是如此神似于另一座城市,一座我生活过十几年却从来没有真正爱上过的城市。

我忽然开始有点想念它了,我的西安。

我所说的可决不仅仅是那显而易见的相似性。是的,两座城市都有漫长的辉煌历史,可是重点不在于此。我真正想起西安也不是在帕特农神庙的废墟上,而是在人潮汹涌的街头。那些狭窄的街道蒙着来源可疑的油腻,砖块参差不平,砖缝里隐藏着烟头和纸屑;街边的小店亲切而无聊,全都是粗制滥造的旅游纪念品;满街各式各样的小贩卖着廉价的特色食品和不知所谓的玩具;市民们的普遍教育程度颇高(连街头买报纸的大爷的英语都比我好!),却丝毫无助于拯救它作为一个整体的破落。整座城市被一种骄傲而平庸的气氛所笼罩,那是超然淡定与自暴自弃的性格的混合物,我从小就呼吸着这样的空气长大,但我从没想到会在这里再次遇到它。

我穿行在这样的街市里,像走在自己家门口一样轻松自然。我并没因此爱上它,就像我从没真正爱上西安一样,但是同我所生活过的别的城市相比,无论是欧洲还是美洲,是大城还是小镇,是富裕还是贫穷,没有一个地方能像雅典一样让我如此坦然地接受它的伧俗和鄙陋。也许这就是成长环境的力量,纵然不爱,也割舍不掉。

真正让我觉得惊艳的是博物馆里的那些雕塑和器物们。我并不是没在别处见过古希腊的雕塑,但是将数量和质量都如此令人惊叹的雕塑放在一起展出,带来的震撼是难于言喻的。我从没真正像今天一样觉得那些雕塑这么美,它们不是精致,不是圆熟,不是漂亮,不是狂放,就是美,健康强壮舒展温和的美。我小时候看《傅雷家书》里傅雷给傅聪抄的《论希腊雕塑》,总觉得那是故弄玄虚,但是现在我懂得了。

然而它们终于还是要被委顿封尘的现实所取代,归于无可奈何的历史命运。有趣的是,我并没觉得希腊人为此而觉得伤感,就像我生活在西安时也从来没有为西安的衰落而伤感过一样。再华丽的青春也会变老,老了就是老了,跑不动了只好就停下来慢慢走,似乎一直就是自然而然这样想的罢了。


Parthenon 神庙

18 Responses to “废都”

  1. hayate
    December 26th, 2009 20:36
    1

    这篇甚好。
    这些描写真的让我感觉到这两座城市的相似之处。我小学时去过一次西安,对所谓粗制滥造的旅游纪念品印象深刻。但是我还是很想再去一次。

  2. Annie
    December 26th, 2009 20:38
    2

    照片都美到不行,大赞的摄影技术和用心拍摄的心!

    雅典大概与西安一样,有一种颓废与工业化现代的融合吧,一切却又在一种中相得益彰…

    神庙后面是有工地么?廊柱间隐约看到闪现的吊车长臂(?)

  3. 木遥
    December 26th, 2009 21:03
    3

    @Annie
    那是正在进行的神庙修复重建工程,已经进行了几十年了。

  4. Beardnan
    December 26th, 2009 21:43
    4

    @木遥兄 我总会将神殿与圣斗士联系在一起 – -。圣斗士一拳,人类就修了几十年。

  5. 木遥
    December 26th, 2009 21:52
    5

    @Beardnan
    很正常,说明我们都是八零后。

  6. dqu
    December 27th, 2009 11:16
    6

    希腊人是我所知的自豪(自大)感最强的几个民族之一,甚至远超法国人。所以他们不会伤感,反正他们是无可超越的。

    你是不是还没去意大利?他们生活于破落的怡然也是一样的,欧洲南部在这点上都是一样的。

  7. 三足乌
    December 27th, 2009 11:17
    7

    “再华丽的青春也会变老,老了就是老了,跑不动了只好就停下来慢慢走”就像西安这个城市,令人疲倦。

  8. 大小林
    December 28th, 2009 12:13
    8

    远行客过故乡,这感觉太棒了。

  9. andie
    December 28th, 2009 16:34
    9

    看你博客也不算很短的时间,整了半天,也在西安那么长时间,一下觉得更亲切了,呵呵

  10. Shiwen
    December 28th, 2009 19:22
    10

    一直生活在西安,不是没去过更好的地方,不是没看过更好的风景,可还是固执的认为西安是最好的。因为她总有种包容的气质,微笑着接纳四方游子的情怀。她用千年的沉淀对你细细诉说着精彩的故事,并缓缓的书写着历史。我想这就是为什么西安人总是有种不愿远离家乡的情怀。  PS最近西安被评为最具幸福感的城市!

  11. 小姬
    December 29th, 2009 15:22
    11

    木遥老师我是来崇拜你的。
    常常看你博客,但是我很懒,没留言过。
    我要说的是,我是西安人~~~我在西安生活了二十多年,它绝对不是我心中最宜居的城市,但是却是我心中最牵挂的城市。
    我爱这座城市,是因为这座城市里住着的我最牵挂人,住着各种让我的胃服服帖帖的食物,住着很多历史,别人的历史和自己的历史。
    羡慕你走了很多地方。真好啊。
    还有一句,数学真了不起。

  12. 颜月姬
    December 29th, 2009 20:53
    12

    木遥 木遥
    念叨你名字时我还不知道你是谁
    但却习惯每天路过这里

    西安 一直想去那看看的地方

    12.29 颜

  13. Terence_liu
    December 30th, 2009 22:36
    13

    我也是西安的。

    不过似乎西安出来的新的一批人思想倒很多都挺深刻,来到大学才发现这点。。。

  14. fly2fire
    December 31st, 2009 12:58
    14

    嘿,我喜欢这篇,所以留个言。

  15. 大小林
    January 18th, 2010 13:00
    15

    哈哈,前几天在隔壁办公室里瞧见一本敝国前总理的外事日记,封底照片就是这个神庙
    耶!我一下就想到博主拍的这张了。人家那照片拍得,那是真不如你……

  16. 时雨
    January 30th, 2010 20:16
    16

    西安人啊,总归是会思念故乡的。

    总为浮云能蔽日,长安不见使人愁。

  17. bigpig
    April 17th, 2010 14:57
    17

    拉条子,羊肉泡馍,胡辣汤,贾三的灌汤包子

  18. 六鱼井
    April 29th, 2011 20:45
    18

    整座城市被一种骄傲而平庸的气氛所笼罩,那是超然淡定与自暴自弃的性格的混合物。
    ————–
    这是中国城市中少有的性格,然而它的宽容博厚、淡定自得却也孕育了丰富的文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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