Up in the air

一、

从 Minneapolis 机场候机厅走出来的走廊的墙上,有一组投影仪投上去的图画。每一幅画都是一把雨伞,由大量红色羽毛构成。时不时的,羽毛会被风吹散,然后又重新聚拢,组合成一把雨伞的形状。

我走过这组画面的时候,以为那只是循环放映的视频,可是我经过了几幅画面之后忽然发现,那一阵风是被我自己带起来的。当我走过每一把雨伞的时候,我的影子就会把羽毛打散,别的行人也一样。

这在技术上很巧妙,但是并不难实现,一个摄像头加上一个运动估计的算法就能做到这一切。但是我还是在那一瞬间惊叹不已。我走过去,又走回来,看着羽毛被我自己的影子吹开又聚拢,好玩儿极了。

然后我看了看周围,很显然,除了我之外没有一个旅客的注意力会在这些画面上停留一刹那。每个人都面无表情地走过,身影带起屏幕上的一阵旋风而对此视若无睹。我忍不住想,设计这个精巧的作品的设计师看到这一幕,会不会很伤心?

可是转念又觉得,也许这些步履匆忙心无旁骛的旅客本身,也是这个作品的一部分呢。

二、

B 和 H 的婚礼是我参加过的最好的一个。它真诚、质朴、落落大方,而且鲜明地带有主人公的印记。这是一个婚礼应当具有的模样。

我坐在第二排座位上看着新郎和新娘念英文版的「山无棱,天地合,乃敢与君绝」的时候,心里百味杂陈。我知道台上的人一路百转千回的故事,正如台上的人知道我的。没有什么比一个故事的好的结尾更令人开心,但是也没有什么比一个故事的好的结尾更令人想到,那只是种种结尾中的一种而已。

在婚礼后的 reception 上和朋友聊天的时候,忽然听到音响里传来一阵熟悉的吉它的前奏。我怔了一下,才想起来这是《离骚》里的主题曲。

想一遍你背叛过的人,你会有多感伤。
翻一遍你犯过的错误,你是否也羞愧难当。
如果说不一样的开始,结局也不一样。
让我们,彼此原谅。

在结束我学生生涯的前夕,参加这样的婚礼,听到这样的歌,我还有什么不满足的呢?

三、

在 Minneapolis 的旅馆里看完了《Up in the air》。我之前只知道这部电影广受好评,看完了才知道,它居然如此应景。

我有多理解 George Clooney 扮演的那个角色,我就有多理解我的过去。我曾经那么骄傲地宣称我的生命可以装进一个背包里,而当我今天看着这个帅大叔华丽地表达着同样的意思的时候,我只庆幸我没有像他一样那么老了还这样想。

然后我看着他醒过味儿来,转身离开所有这些扯淡的哲学,去寻找自己真正的生活,然后失败,心里满是苦涩的笑意。他的表演在银幕上看起来无懈可击,但是我深深地怀疑,一个真正的中年男子在那一刻会不会那么从容地面对那么剧烈的荒谬感。

这是一部沉重的电影,它可以和《生命中不能承受之轻》──特别是第一章──对读。它细腻地展示了一个永远在飞行的人是如何逃避生活的重量,而终于被其压垮的。这是一部关于 loser 的电影,它的每一个角色,包括无足轻重的配角,都是失败的。

但是奇怪的是这也是一部温情脉脉的电影。也许是因为生活本身,即使是失败的生活本身,也是温情脉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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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 Responses to “Up in the air”

  1. 大小林
    May 27th, 2010 15:41
    1

    你愿意去参加婚礼,我好佩服你啊!

    我最不情愿参加的活动就是婚礼,我也不想凑分子钱……

  2. Annie
    May 27th, 2010 17:48
    2

    第三部分看的我泪流满面啊

    如果可以选择的话,我宁愿要拿失败却温情脉脉的生活;也坚决远离那表面成功却失去了温度和感受的存在。

    事情在转变,即使很慢慢到让人恼火可这转变依然是好的积极的不是么

  3. Cher
    May 27th, 2010 20:01
    3

    wow。据说还有上海版,我也要参加~~

    另,不喜欢up in the air,除了结尾的一段话。

  4. Kan
    May 27th, 2010 21:13
    4

    我是在飞机上看的up in the air。
    George Clooney 太帅了。
    真羡慕他妹妹和妹夫,平凡幸福的小市民。

  5. 木遥
    May 28th, 2010 00:43
    5

    @Cher
    上海版估计就很有山寨性了……

  6. dqu
    May 28th, 2010 05:46
    6

    婚礼可不是结尾呀!路漫漫其修远兮!:)

  7. navorski
    May 28th, 2010 15:30
    7

    第三段很让我感动,大概是自我投射吧~
    但又怎能用“醒过味儿”来隐喻呢,这有失公允 – 历经改变的自己是否就能理所当然的用现在的眼光去否定曾经的执着?每一时刻,我们都只站在自己脚下的那一点上,面前有千万扇门,每扇门后,都是无数的可能。而一旦踏上了其中一条路,其他的所有便都失去了意义。坐标系是随着观察者的运动而变化的,以此来肯定或否定过去,又何尝不是另一种刻舟求剑呢?
    而所谓“真正的生活” 这个 头脑中模糊的意象又是随着经历而不断改变的,有谁清楚的知道它在哪里么?看起来,嘲讽的评价过去似乎又从反面加强了对现有信仰的映证,而谁又知道这不是另一条自我否定之路的起点呢?在这一刻,潜意识又把坐标系按住不动了 – 自相矛盾的逻辑。很可能的是,“真正的生活”这个意象本身也会在若干年后会变成另一幅模样。
    “荒谬”的,是长久的陷于这个的迷思而又不自觉 – 以为是浴火重生,其实不过犬儒了而已。甚至,那“真正的生活”的意象也不再有多大变化 – “成熟”了,亦或“幼态”丧失了。如果真是这样,荒谬的否定自己过去的我们也永远不会自知了。而这,又让我们踏上生生不息的大自然中一条新陈代谢、吐故纳新的前进之路。

  8. 陆离
    May 29th, 2010 06:13
    8

    我觉得你写到第三段,调子忽然变了,如果你试着以“行人是作品的一部分”,“好的结尾是众多结尾的一种”同样的角度来理解这部电影,也许并不会得出“每个角色都是生活的失败者”这个结论吧。

  9. 木遥
    May 29th, 2010 07:04
    9

    @陆离
    那句话并不是结论……

  10. ann
    May 29th, 2010 07:31
    10

    ha~~~ i got a friend from Minneapolis the same day u post this~ :)

  11. 陆离
    May 29th, 2010 08:08
    11

    @木遥,我了解最后一段才是你的最终结论。你放心,你的博客还是让人很“看得懂”:))我只是觉得,都只是一种存在形式,并没有失败不失败可言。

  12. 爱你久久
    May 29th, 2010 11:42
    12

    为了结婚而奋斗。。。

  13. nat
    May 29th, 2010 15:39
    13

    可以来南京的汽车站看看哦,不过从天花板投射到地板上的,画面是池塘,里面有游来游去的小鱼啦落叶啦鹅卵石什么的,当人走过的时候,水的波纹会变化,小鱼也会躲开人的脚,真好玩

  14. 忘尘寒
    May 29th, 2010 22:11
    14

    木遥先生 我想知道那个英文版的山无棱是怎么写的…

  15. cyc
    May 30th, 2010 01:49
    15

    呵呵,生活。

  16. 木遥
    May 30th, 2010 04:09
    16

    @忘尘寒
    就是英译。

  17. riceman
    May 30th, 2010 16:57
    17

    很喜欢你的博客~默默关注着~文艺科技男哎!可以加个douban好友吗?http://www.douban.com/people/riceman225/

  18. zq
    May 31st, 2010 05:20
    18

    1. 嗯,设计师更要时常更新技术信息。
    2. 朋友的婚礼总是那么得让人打心底里高兴:-)
    3. 婚姻和家庭固然是通往平衡最传统/简单(不是说婚姻和家庭本身简单)的途径,但是这个时代,也给人们提供了其他选择。或者说,这个时代缩窄了最传统/简单的途径,同时也扔出来几条其他的路。

  19. Abby
    June 2nd, 2010 06:58
    19

    一部让我回味很久的电影,不过温情那部分当时没有特别的感觉。今天看到你的这篇影评时又回忆了一下,的确如你所说。这样看来,这部电影比我想像得还层次丰富。

  20. Scarlett
    June 13th, 2010 08:25
    20

    你好,我想请问一下博客里提到的那首歌,是叫什么名字呢?

  21. 木遥
    June 13th, 2010 23:40
    21

    @ Scarlett
    孔雀到时候东南飞

  22. lxwj
    June 21st, 2010 10:58
    22

    看了Up in the air,同样觉得很应景··· loser么?只是感觉这是一个长不大的男孩开始长大的故事···

  23. 大小林
    December 12th, 2010 02:18
    23

    誒,我今天在台灣花博會上看到的一個展示好像你第一節里說的明州機場的那種墻耶。http://goo.gl/jYQjP

  24. 木遥
    December 12th, 2010 04:50
    24

    @林老师
    差不多,不过我见到的要大很多,是一整面墙。
    不过您都会自己上载视频啦?这个不简单。

  25. 大小林
    December 13th, 2010 18:24
    25

    不是你提起,我几乎都忘了自己曾经那样黯弱无能-_-|||
    得感谢你的”技术笔记”对广大读者所做的润物细无声似的科普……

  26. sophialiang
    February 9th, 2011 01:36
    26

    当时看了up in the air的感受是:回到人间。那朵风中雨做的云,终会散。

  27. 大小林
    October 25th, 2011 11:35
    27

    你好,偶像,这是来自明尼阿波利斯的问候!因为我知道你现在在北京……

    本来我是到密歇根出差的,到机场才发现达美航空把航班给取消了,临时把我们改签成先到西雅图,再到明尼阿波利斯,再到兰辛。我在明尼阿波利斯的机场蹲了六七个小时,但是没有看到你说的会动的电子墙,太遗憾了。可能不在一个concourse?或者是因为我们没有出机场?可是我还是很激动,就算再出差五次也不一定能到明尼苏达,这次好,从西到东,走遍美国了。

    这种事情是不是经常有的?但是我太激动了,都睡不着觉了!

  28. casper125
    November 8th, 2011 16:39
    28

    哈哈,是的,明尼苏达机场里那个红色雨伞确实很好玩,08年第一次去得时候一个人在机场无聊,就在那瞎转悠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