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加游记 · 在路上

当我刚开始学车的时候听到关于如何避免在高速公路上打瞌睡的种种说法的时候,无论如何都难于理解。不要说高速,我即使走在家门口的小巷子里也紧张得在手心和方向盘之间捏出一层细汗。打瞌睡?怎么可能。

当然这个阶段很快就过去了。从我开始学开车算起,一个月之后我去了Santa  Barbara,两个月之后我去了更远的Palm Springs,三个月之后,当我在去Las Vegas的路上看着车窗外一成不变远接天际的戈壁滩的时候忍不住一边打哈欠一边想,为什么没有点更好玩的景色出现呢?

开车对有的人来说是乐事,对有的人是苦事,对我则两者都不是。我固然不介意在高速公路上度过一个阳光明媚的下午,懒洋洋的让大脑一片空白,只有车上的音响系统为伴,可是我也决计不会听到跑车的马达声就肾上腺素升高,因为感觉到油门传递过来路面上的微小震颤而心旷神怡。于我而言开车只是另一种消磨时间的方式,给了我一个光明正大的整整好几个小时不用做数学的理由。打火,上路,加速,换lane,打开或者关闭Cruise control系统,倾听GPS系统的指示,辨认头顶的道路指示牌,间或为了窗外一闪而过的景色想入非非。虽然和睡懒觉一样都会带来头痛的后遗症,可是开车难道不让人有充实感得多么?

直到这一次北加之行——算起来是在我学会开车半年之后——我才明白开车的意义远不止于此。这一趟两千英里的行程,花在车上的时间大概占了全部旅行的三分之一左右。我从来没有再这么长的连续时间内开过车,也从来没有如此意识到开车行驶本身本身就是旅行的一部分——甚至也许可以说是主要的部分。我在路上看到湖泊和原野,看到森林和大海。我在80号公路上经历突如其来的大雪,雪粒噼啪作响的打在挡风玻璃上,几乎像是要把车窗敲碎。我在沿海公路上吹着海风沿着破碎曲折的海岸线无数次打方向盘,狠狠的埋怨道路的分形结构。我在一趟趟返程中精疲力竭,像是要被远方道路消失处的那个无穷远点催眠。当我一次又一次在加油站停车,重复一模一样的加油动作的时候,我终于发觉,正是我开车这件事情本身——而不是它的目的地们——才赋予了我这趟旅行以存在感。优胜美地、旧金山、Napa Valley、Lake Tahoe,都只是行程中的歇脚之地而已,公路和无边无际的蓝天草原大海才构成旅程本身。“过程本身更重要”,我是在重复这句老生常谈么?

在旅行的最后一天,我要开八个小时车才能按照预定的路线返回洛杉矶。这是所谓的“经典路线”,也就是说,在路上有无数地方窗外的风景会让副驾忍不住拿起照相机的路线。可是坐在驾驶座上的我越是前进,就越是发现自己有可能在一条不会终结的道路上昏昏睡去。我知道前方即将经过的城市的名字,也知道我和洛杉矶还剩多少距离,可是我不知道时针在以多快的速度旋转。太阳从头顶抛到身后,山色从翠绿变成土黄,北加的海风被南加的烟尘所代替,可是我始终和洛杉矶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GPS的屏幕永远告诉我还要穿过若干城市钻过若干森林公园才能到达Santa Monica那片海滩,于是我只能咬着嘴唇控制油门超速到一个足够超车但是不足以被警察视为严重挑衅的速度。——我忽然很想看看那片海滩上我看了无数次的夕阳,可是我赶得及么?

那一刻我知道我的旅行到了尾声,可是漫长得好像永远不会结束一样。我告诉自己到家之后要洗车,要休息,要重新返回洛杉矶的生活,可是那时我全不在乎,只是踩着油门前进而已。天色一点一点变暗,阳光隐隐绰绰在远处的山顶闪着金黄的色彩,我的GPS告诉我太阳还没有落山,可是我和海边的公路也还隔着一段回环的山路。我数着地图上剩下的路程,暗暗心算了一遍又一遍,好像世界上再没有什么比看见落山前的夕阳更重要的事情了。

不知道为什么,那是我在全部行程里记得最清楚的一刻。

然后我终于开上了Santa Monica的海滨公路,洛杉矶的一切一刹那都回到眼前。远处就是再熟悉不过的建筑和灯火,我自己的家也隐藏在其中。八天的旅行和八小时的车程都终于结束,可是我殊无欢喜。

因为我终于没看到夕阳。在我开车钻出群山之前的最后一刻,太阳落山了。

11 Responses to “北加游记 · 在路上”

  1. 燕子
    May 21st, 2007 08:12
    1
    还有续集么?
  2. skyskiff
    May 21st, 2007 08:12
    2
    wa~ 沙发~
  3. David
    May 21st, 2007 08:12
    3
    没了。
    我不能把一个游记写成章回体小说是吧。。。
  4. 永恒的一天
    May 21st, 2007 08:12
    4
    你会开快车吗?有没有想过酒后开车?
  5. Fei
    May 22nd, 2007 08:12
    5
    为啥不可以写成小说ni?还可以带番外的,呵呵
  6. David
    May 22nd, 2007 08:12
    6
    什么叫开快车。。。。我开到过100mph,相当于每小时160公里,算不算快?
    为啥要酒后开车。。。
  7. 永恒的一天
    May 23rd, 2007 08:12
    7
    在美国160算挺快的了,但是在德国就只能走边道了~
    那你如果喝酒了,谁开车啊?
  8. David
    May 23rd, 2007 08:12
    8
    我如果要开车就不会喝酒阿。。。。
     
    另外,我虽然没去过德国,但是我绝对不相信160公里只能走边道。
    你真正开到那个速度就知道了,虽然理论上车子还可以更快,但是实际上太容易失控了。这不是胆量和技术的问题,这是物理学问题。
  9. Dan
    May 23rd, 2007 08:12
    9
    另外,你的车大概不是德国车。;)
  10. 永恒的一天
    May 30th, 2007 08:12
    10
    我要看你被铐走的样子~~
  11. Shichang
    May 31st, 2007 08:12
    11
    这照片看着像是从副驾的位置拍的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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