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声慢

在家呆了三天,又要上飞机了。

在家的日子,说实话实在很无聊。除了吃饭、上网、看电视和睡觉之外,似乎再想不出任何事情做。我不知道我不在家的日子里爸妈的生活是怎样的,但是毫无疑问,仅仅是我坐在电视前的沙发上上网这一事实,对他们来说就已经很重要了。

对我来说呢?我得承认,并不是那么重要。我甚至已经开始盼望回到明尼苏达尽快开始工作了。一趟一趟回家,呆在家里无所事事而只是陪着他们,更像是一种义务。从十二年前我离开家门之日开始,一直如此。

他们是很好的父母,开明,无私,通情达理。而我似乎从来不是一个好儿子。

对于亲情,我始终有点排斥。这件事可以有种种心理学上的解释,也许他们也并不是全无责任,但是无论如何,最终的结果便是这样。我会为了心爱的姑娘在机场心甘情愿等上很久,但我从来不允许父母来机场接我,一次也没有。我抗拒他们爱我的方式,也在很多年里吝于表达我自己的爱。我很少和他们开诚布公地讨论自己在人生中面临的困境,既是因为不想让他们担心,也事实上剥夺了他们分享我的喜悦和悲伤的权利。这件事情最极端的例子,便是两年前我无视他们殷切的期待,断然做出了那个令他们失望不已,也让我后悔至今的决定。大概是害怕让我伤心,他们后来在我面前绝口不提此事。但是我知道,他们的遗憾从未消失过。

多少也是受到这件事的影响,让我觉得我应该多陪陪他们。某些别处的伤害已经无法弥补,我至少不应该在父母身上犯下同样的错误。可是当他们期望从我这里多听到一点我对未来的打算的时候,我还是没法不让他们失望。我理解他们有多想了解我的生活,我只是不知道如何和他们讨论这些。

他们坚持要送我出门。这座城市糟糕的规划让我不得不拖着行李步行到机场大巴的始发站,我们一路走一路嬉笑聊天,聊得都是无关紧要的话题。我拖着的行李很重,爸爸轻提着它以避免轮子被凹凸不平的路面弄坏。我回头看着他微微佝偻的身体,很难不想起朱自清的《背影》来。

我上了大巴之后,他们要在车站看着大巴开出才走。车外是一群群大声拉客的出租车司机,爸爸和妈妈在轻声交谈。我坐在车上,头靠着窗户玻璃,看着窗外又明亮又污浊的夜色,以及夜色里喧哗混乱的街道。如果妈妈能够看到我在独处时真实的表情,看到我其实时时都沮丧地想要哭出来,她一定会担心得要死。

幸好她看不到。最好永远都看不到。

19 Responses to “声声慢”

  1. Ye
    December 22nd, 2010 09:16
    1

    你会作如何想呢?如果知道我在看一个可爱的人独自伤悲。

    我该作如何想呢?一个孤单的人看另一个可爱的人独自伤悲。

  2. Cal
    December 22nd, 2010 09:25
    2

    这篇好。哎哎,我能做的就是尽量增加在家里的被自认为有些虚度的时间——“但是毫无疑问,仅仅是我坐在电视前的沙发上上网这一事实,对他们来说就已经很重要了。”

  3. mujun
    December 22nd, 2010 10:39
    3

    你在网上这么有名,你爸妈都不知道的吗?

  4. dqu
    December 22nd, 2010 10:52
    4

    你在家的时间确实短得出奇

  5. 蜗牛
    December 22nd, 2010 13:06
    5

    我也在想哪一天木遥妈妈看到这篇文章并知道作者就是自己的儿子会是神马心情···

  6. 大小林
    December 22nd, 2010 13:11
    6

    唉,每次我去坐机场巴士也都是我妈送我去的,她也是会站着等大巴发车了才肯走。
    我经常在电话里跟我妈吵架,有一次她说人家的子女母亲节、父亲节都送花送礼啥的,我就说我不过这种节,以后还就真没过过……

  7. 大小林
    December 22nd, 2010 13:15
    7

    我觉得木妈妈很可能早已经知道自己就是木遥的妈妈了;因为她也很会上网,还会用google reader。

  8. Annie
    December 22nd, 2010 15:05
    8

    –“仅仅是我坐在电视前的沙发上上网这一事实,对他们来说就已经很重要了。”–这句说得太好了。
    想想其实父母都挺不容易的,而作为子女,即使很能理解他们的心情,有时候也很难做到让他们满意。。。
    从我上大学起,我爸就坚持送我去车站把我送上火车,又每次都早早等在站台接我回家。虽然他每次都要抱怨几句说麻烦,但我真的自己跑回来不让他接,他又不高兴地跟我别扭几天=,=

  9. Maggie
    December 23rd, 2010 04:05
    9

    你的忧伤跨越了太平洋,在亚欧大陆兜了一大圈,又要从杀回北美大陆了……力量太强大了,呵呵。
    爱就是即便自己不愿意这么做,但为了爱,还是心甘。父母现在需要被你需要大于对你的直接需要。

  10. StYi
    December 23rd, 2010 13:27
    10

    话说冬天更要开心一点呢……抱抱木遥遥~

  11. sha
    December 23rd, 2010 16:22
    11

    上面同学说的有道理诶,难道你妈妈都不会在网上找到你吗?

  12. sha
    December 23rd, 2010 16:25
    12

    陪父母时间多点也避免你将来后悔啊啊啊

  13. ci_cijia
    December 23rd, 2010 16:47
    13

    你的描述似乎就是我前几天发生的事情,你的心思恰好像触碰了我的心思。同道中人啊。

  14. wenjing
    December 25th, 2010 21:18
    14

    木遥为何总是这么忧伤?

  15. wings
    December 25th, 2010 22:56
    15

    时隔多年又来看你看BLOG,感动犹在。可能不能要求父母不断进步来跟上你的思想,迁就一下他们吧,要不对他们实在很残酷

  16. nina
    March 27th, 2011 11:26
    16

    我还是很怀念西安雾蒙蒙的感觉,回忆里一脸抹不清的样子,暧昧死了~

    大学四年读完,大概只明白了一个道理吧,path dependence,有什么办法呢,回不去就是回不去了。

  17. 阳光一纬度
    April 4th, 2011 19:03
    17

    呵呵,孩子同父母的情感与恩怨,主流的那些话语永远那么单调乏味而愚蠢,便仿佛是我们这些忧伤的孩子想得太多。。。是想得太多,太敏感太敏锐,太有着自我的一个世界,太有着一个自我世界的人,不可能不孤独,不可能在自我意识完备后还能让自己脐带连着血缘

  18. 4x
    April 25th, 2011 12:21
    18

    一个人在外面念书工作,2年多前因为麻麻的眼泪回来。
    最近在谈新工作,准备搬出去住,和父母提的时候小心翼翼,我再三说开车也就一个小时,想回来就能回来。可是原来我还是宁愿独处。
    看到最后一句话,一不小心在办公室飚出泪来

  19. S
    January 26th, 2016 01:25
    19

    这几天看了许多你的文章,没按顺序,跳着看的。
    总想说点类似“悲伤深重总好过一无所有”这种矫情的话,可是想想我根本不了解你,况且这句连安慰都算不上的话似乎挺糟糕的。
    看日期都已经是几年前的事了,你大概早已走出那种情绪了,可我却总是想要抱抱你……暂且忽略时间空间(和身高)的差距吧……
    不知所云。可能是因为总莫名其妙地冲动,明明想说的很多,却不知说些什么。
    希望你幸福快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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