抛书记

家里的两架子书终于要被卖出去一大半了。

这些书里的一小部分是自我有记忆之日就在家里的,剩下一大部分里,大多数来自我念中学和大学时陆陆续续的购置。不少书我现在都还能回忆起我是在什么场合和心态下买下来的,这些记忆往往比同时间别的任何记忆都更鲜明。

这些书随着我们一起在十年前搬过一次家,也整理过好几次。小时候收拾书架是我最喜欢的活动之一,把书从书架上取下来铺在地板上,分门别类重新排列好。排列的过程也是翻阅的过程,有时候翻着翻着就入了神,忘了收拾的本来目的。妈妈对我很不满,觉得这不是干活而是捣乱。我自己今天想起那个年纪也多少觉得有点奇特,为什么会有那样一段时期,只要翻开书就放不下了呢?

更重要的是,为什么那个时期就那样不可逆转的结束了呢?

后来我离开了家,那些书翻动的越来越少,灰也落得越来越厚。每次回家,我还会翻看一些,但是我再也没有彻底收拾过它们了。

妈妈让我挑出一部分来保留,剩下的彻底扔掉。我挑来挑去,其实也不过挑出了几十本。剩下的书堆在墙角,其中有不少都是我曾经再熟悉不过的。有 1996 年开始直到我高中毕业的全部《读书》,有 1993 年版的若干本鲁迅全集,有 1981 年五卷本的《福尔摩斯探案集》,还有人文社 1980 年版的三卷本《西游记》和 1974 年版的四卷本《红楼梦》(封面是水墨山水,看过的人想必都记得)。《红楼梦》第二册还被我翻烂成了两本,书脊断在了宝玉祭金钏那一章。

顺便说一句,《红楼梦》这种书,怎么会有人会数出自己「看过了多少遍」呢?

奇怪的是,真决定不留下这些书的时候,倒也并没有下太艰难的决心。我不知道从哪一天开始,自己早已接受了这样的事实:年少时的有些事情总会彻底离我远去,再也掀不起情感上的涟漪。从前每次回到西安,总会把各式小吃一路吃遍,像是完成某种仪式一般。后来这习惯渐渐消失,也并未觉得有什么不同寻常。似乎自然而然,便是如此。

这个故事告诉我们,曾经多在乎的东西,早晚有一天也会变得不在乎,而且连它是什么时候发生的都很可能不会注意到。

前几天在网上乱逛,听到《锁麟囊》里再熟悉不过的段子:

一霎时把七情俱已昧尽,参透了酸辛处泪湿衣襟。
我只道铁富贵一生铸定,又谁知人生数顷刻分明。
想当年我也曾撒娇使性,到今朝那怕我不信前尘。
这也是老天爷一番教训,
他教我收余恨、免娇嗔、 且自新、改性情,
休恋逝水,苦海回生,早悟兰因。

末两句在建国后一度被改成「振作精神,不辞劳辛」,似乎也并不差。冬至已过,日子渐长,本来就该振作精神的。

11 Responses to “抛书记”

  1. Annie
    December 30th, 2010 13:06
    1

    好眼熟的故事……
    –“为什么会有那样一段时期,只要翻开书就放不下了呢?”–
    小时候也借着整理书在书房地板上坐着从一本书翻看到另一本,结果本来很快能搞定的整理本身总是会拖上好几天。
    从上个暑假开始,又开始被催促着整理书架,把不要的书卖掉,我总是一脸不舍地说在等等吧,等到下一个夏天快要结束的时候,书架上留下的书还会有多少呢。那些少年时到现在回忆的承载物,是该被留些继续新的旅程了。毕竟绝大部分的书,我是不可能也不会一直带在身边跟我在世界的各个角落颠簸……

    说到《红楼梦》,我都没能完整的通读过一遍。。。挺奇怪的,四大名著中我读得最多的是《三国演义》=,=…

  2. dqu
    December 30th, 2010 13:32
    2

    就是嘛!

  3. 618
    December 30th, 2010 15:08
    3

    最近很忙很浮躁,看了你的博客,心情平静许多。

  4. Josh
    December 30th, 2010 17:03
    4

    振作精神,加油:)

  5. 大小林
    December 30th, 2010 17:45
    5

    不论什么事,被木遥一写都变得特别伤感……

  6. 贝贝
    December 30th, 2010 22:22
    6

    卖啥也不能卖书呀。

  7. Maggie
    December 31st, 2010 02:08
    7

    现在基本不买休闲类的书,图书馆多好,有人帮你整理,需要的时候搜索一下就好。又不需要占用自己的空间。书是搬家时最累人的东西,不适合漂泊的人占有。而且拥有书其实只是想看的时候找得到罢了。这次木遥好像有除旧布新的意思嘛。New Year Resoltion:振作!

  8. deadfool
    December 31st, 2010 18:37
    8

    其实旧的不见得一定是拖累,也有长久继续的梦想,以及成长的印记。。。新年快乐

  9. Joyce
    January 1st, 2011 10:59
    9

    最后一段话很有启发。。。
    其实每次读你写的东西都很有共鸣,但我也知道自己这种状态得改
    希望你快乐!

  10. Echo2014
    August 22nd, 2014 13:04
    10

    人文社 1980 年版的三卷本《西游记》和 1974 年版的四卷本《红楼梦》(封面是水墨山水,——我有哦!前两天回老家,看见他们还在书架上安安静静的呆着。红楼梦前两本太烂了,老妈后来用牛皮纸外加了个封面。第四本差不多全新。因为虽然前80回翻烂,但后40回几次努力,还是没办法让自己把读完。非不忍卒读,而是高鹗的文字太烂,味同嚼蜡。

  11. 电子书时代,你为什么还需要书架? |
    January 6th, 2016 06:44
    11

    […] 北大学长木遥也曾在博客里写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