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路上

火车开动的时刻,看着窗外的景色徐徐滑开,往往让人有种被催眠的幻觉。

一个人坐车的次数多了,很多事情就会渐渐麻木。不再目不转睛的盯着窗外,不再试着猜度周围客人的出身来历,甚至也不再觉得一路都睡过去是件怎么煞风景的事儿。这次的车厢拥挤得吓人,不由得想补张卧铺票算了,跋涉了几个车厢到车长席,回答却是简单的两个字:“没有!”于是再跋涉回来。车厢闷热,比肩接踵的都是人,几乎汗湿重衣。

回到座位,静静的坐着,听着车轮光啷光啷的声响出神。

不知道从什么时刻起,这趟行程变得如此单调乏味起来。刚上大学的时候,每次看着西安车站渐渐在视线里消失,自己沿着铁路线光啷光啷地向东向北,一直向着那个整洁而陌生的城市飞驰前进,或多或少会有点背井离乡的茫然和兴奋,淡淡的荡漾在心里。然而六年过去,再多的诗意,也变成了漠然。

北京,既不是家,也不再是异乡。

周围的人声渐渐嘈杂,上车后两个小时往往是大家谈兴最浓的时候,无聊的感觉渐渐袭上,便拿出新买的Paganini来听。火车上听音乐,实在谈不上太好的效果,然而小提琴声甫一入耳,还是似乎让车厢里安静了许多,心也渐渐清凉了起来。

拿出安妮宝贝来翻,专门为火车上买的,比比厚度,大约正相当于半夜的时光那么长罢。
只希望这次安妮不要太无趣才好。锦和cal常常对安妮宝贝表示不屑:“她的小说里是不是每个男人都理平头,穿白袜子?”锦讥诮的问。

然而我总还记得,两年前的那个周末的夜晚,那本《彼岸花》是怎样打动了我,诚然,我也知道那背后特殊的缘由。然而,那一瞬间的震动还是然是让我对作者心生感激。

所谓阅读的快乐,其实也不过就是这一瞬间的震动和感激罢了。

书页翻过,时间渐渐流逝。安妮宝贝的文字越发的简约起来,大约是受亦舒的影响罢,用“亦”代替“也”,用“似”代替“好象”,用“因”代替“因为”。我总是对这种遣词方式心存疑虑。——然而文字终究是美的。悠长的开头维持着中庸的速度,也并不觉得闷,主人公踏上漫长的西南之旅,一边行走,一边回忆。安妮常常醉心于描述旅行所带来的幻觉般的幸福感。我知道那感觉,像是从具体的生活中间抽离出来一般。意识变得纯粹,回忆仿佛触手可及。在路上,那种面对未知的忐忑和激动,曾经也让我心醉神迷过。

夜深了,车厢渐渐安静下来,Paganini听完了,换上穆特的Tango。异样的音乐,却也动人。

故事渐渐变得急促,性,欺骗,背叛,沉堕,宿命的阴影笼罩在上空。安妮的文字总带着些潮气,让我想起那些南方的小城,有宽阔的落叶,清浅的小河,还有安静的巷陌人家。这次在成都过年,每天在前揖后让行礼如仪之后,总忍不住溜到街上,呼吸蜀中特有的潮湿空气。成都这个城市带着些温润而清冷的气质,让人欢喜。——或许是偏见吧,心里总是更喜欢南方一点,常常幻想自己能逃离干燥的北京,在南方生活下来。可是火车终究还是在往北京的方向开着,车厢光啷光啷地响。

过了郑州,调车头,已是黎明时分。故事到了尾声。有死亡,有新生,有赎救,有安宁。结局太仓促,仿佛为了造就一种寓言感。安妮宝贝对我们大家说,要感恩。然后岁月变成回忆,故事完结。

合上书,车厢里的人用各色奇怪的姿势睡着,对面是一对面丑而恩爱的夫妻,相拥而眠。旁边是个小女孩,嘴唇小小的张着,靠在车窗上睡觉。车厢里微微有鼾声响起。一时间只觉得落寞袭来,不能自已。小说再动人,也只是小说,用四个小时的时间便能看见尾声。自己的生活也像小说一般迷离,我却看不出结局会在哪里,只能慢慢地等,慢慢地等,等着日升月移,花开花落,列车光啷光啷的行驶,驶向某个未知的方向。

我还在路上。

渐渐的天亮了,华北平原在车窗外一望无际的延展开去。车厢变得骚动起来,人人都在打包行李,远处的城市渐渐浮上天际线。条件反射一般,在北京的人和事一件件压上心头,终究还是有点惶恐,近乡情怯似的。

我还在路上。慢慢地等,慢慢地等,等着某个未知的方向。

火车上了月台,熟悉的建筑物映入眼帘,下了车,干燥而寒冷的空气一下子包裹住我的身体,有点亲切,又有点陌生。火车站的广播开始通知接人,嘈杂的环境一下子就将人拉回现实中来。

我揉揉冷得有点僵硬的脸,哈出一口白气。北京,我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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