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书笔记:《On China》(1976年以后部分)

在谈论冷战期间中美俄三国外交的时候,基辛格提出了这样一个问题:中国在七十年代初从联俄转向联美固然是在国家利益驱动下的明智之举,但是如果别的国家也根据相同的逻辑行事的话呢?他在书中讨论到中国领导人当时的困扰心理:

它依赖于各方就具体情况做精密计算的能力。中美日欧的联合固然足以遏制苏联,但是既然它们之间不存在形式上的同盟,如果其中的一部分别有考虑怎么办?万一其中有的国家如中国人所担心的那样觉得和苏联联合而非遏制它更有利于世界局势平衡怎么办?如果中美俄三角关系中的一方试图抓住机会改变这个三角平衡而非维系它怎么办?简而言之,如果每个国家都像中国一样纯粹从自我的角度出发考虑问题怎么办?⋯⋯中国的独立自主观念蕴含着内在的矛盾,就是它无法确信它的伙伴也愿意维持伙伴关系。

基辛格引用了好几大段他和毛以及周的对话来讨论这个矛盾,但是他并未明确地回答上述这些问题。这很大程度上是因为事实上中国所担心的美苏合作孤立中国的情势从未真正出现。美国在七十年代选择了联华抗俄,中美关系在八十年代一路走稳,而苏联却因为四处出击四处碰壁而渐渐从高峰跌落下来,终于在剧变中崩溃。事实上,苏联的劣势在八十年代中后期已经如此明显,以至于中国反而要考虑重新疏远美国靠近苏联以维持三角关系的平衡了。

但是上述问题在本质上并未消失,并且在苏联覆灭中国崛起的今天以新的面目更尖锐地存在着。中国的外交战略,究其根本,是一种机会主义的战略。它拒绝参与任何会导致自己丧失折冲樽俎灵活性的同盟,永远以自己的利益为唯一的出发点来进行国际间的合纵连横。公平而论,对一个近代以来始终处于国际政治的弱势地位的国家来说,这样的选择并非不合情理。但是它在逻辑上不可避免的结果就是无法相信任何友谊,而是以彻底的丛林法则来看待国际社会。中国的官方辞令总是说我们「珍视两国人民的传统友谊」。但是任何一个中国人都了解,我们其实谁的友谊也不珍视。只要有必要,中国可以在任何时候把任何国家当做敌人,正如在中国心目中,任何国家也都会随时把中国当做敌人一样。

这心理当然其来有自,它是一百年屈辱历史所酿成的一种古怪的自卑和自尊的混合体。中国从那段经历中所得到的根深蒂固的印象是任何既定的国际秩序都是列强的游戏。中国永远不可能——也不应该——是这个秩序中普通而平等的一员。整个国际社会都是我们潜在的敌人,早晚有一天,中国会从它的压迫中挣脱出来。1900 年慈禧对十一国的宣战诏书,其荒谬之处,在很多人看来,仅仅在于它不合时宜。它的基本思想在中国人的民族心理中从未消失过。

基辛格已经可以算是西方世界最了解中国的政治家之一,但是他并未真正体认到这样一个事实:从五十年代到七十年代再到九十年代,中美关系看起来似乎转折了好几个截然不同的方向。但中国民众对美国的普遍敌视是一以贯之的。从 1950 年全国开展「三视」(仇视、鄙视和蔑视美帝国主义)教育至今,美国的负面形象在基层百姓心目中已经根深蒂固到了一种近乎神经质的程度。即使是改革开放三十年后,这种负面形象也只是变得更为生动而已。基辛格在书中谈论了宋晓军的《中国不高兴》和刘明福的《中国梦》这两本书和它们背后的民族主义思潮,但他只把它们理解为代表了一部分知识精英的看法。他讨论了 911 对中美关系在现实层面的促进作用,但他并未谈到(我不知道他有没有注意到或者是否能够理解)911 事件发生后中国举国狂欢的民众情绪。归根结底,基辛格恐怕不能想象一个政府怎么可以做到一边在外交场合同美国人觥筹交错,大谈建设一个和谐的国际社会,一边利用自己控制的舆论工具在自己的人民中间尽一切可能促进对方形象的妖魔化。虽然是「中国人民的老朋友」,但是在这一点上,他终究还是个地地道道的西方人。

在全书的后记(这是我觉得格外有趣的一章)中,基辛格讨论了德国在一战前的崛起是如何导致世界大战不可避免地发生(以及为什么很多人相信同样的故事会发生在今日的中国身上),并且尽力解释这一切不祥的预言在今天的国际环境下为什么有可能得以避免。在我看来,他的讨论虽然相当深刻,但结论却颇为孱弱。事实上,读完这一章之后,我的悲观程度不但没有减少,反而增加了。他正确地指出中美之间要想建立一个和平的未来,双方必须对此都坚决而全力地向这一方向推动才有可能。问题是,至少从中国这一面看来,这种期待能够成立么?

他很可能看不到答案了,但是我们会看到的。

2 Responses to “读书笔记:《On China》(1976年以后部分)”

  1. tenabaum
    July 10th, 2011 09:34
    1

    我觉得中国不具备德国的某种性质,我更愿意相信中国像解体前的苏联

  2. tenabaum
    July 10th, 2011 09:36
    2

    而且我相信信息时代会在大背景下做出历史所不曾有过的巨大贡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