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湾!台湾!(三)

我回到大陆之后碰巧看到了一期中央电视台的节目,讨论为什么今年六月份新开放的大陆居民台湾自由行项目并未如预期般受到欢迎。这是个颇为敏感的话题,因为此前自由行一直颇具争议,大陆和台湾蓝营都寄希望于自由行能够加强海峡双方的联系,促进台湾旅游市场的繁荣,而台湾绿营则一直声称大规模的陆客自由行会给台湾带来安全隐患和社会问题。如今自由行开局冷淡,蓝营颇为尴尬,而绿营则幸灾乐祸,但对双方来说,这一局面都多少有点出人意料。

节目的嘉宾之一是台北市前副市长李永萍。在回答主持人「大陆居民自由行应该看什么」的问题时,素来伶牙俐齿的她显得有点局促不安。这问题按说本来是不用回答的,既然大陆那么多人想去台湾,当然不会没东西可看才对。

可是我在台湾的时候的确被这问题困扰过。我们固然人人都向往台湾之旅,但是台湾究竟只是个小岛,可以吸引旅客的热点地区其实屈指可数。台北故宫,101 大楼、诚品书店、中正纪念堂、夜市、台南府城、几个海滨小镇(淡水九份花莲垦丁等等),这就构成了绝大多数大陆人对台湾的主要想象,大多数旅行团也的确是在按照这些去处来安排旅行线路。可是归根结底,既然我们不甘心只是走马观花到此一游,而是愿意在某种意义上深入台湾的土地。那我们究竟还期待看到些什么呢?

台湾的自然风光事实上低于我的预期。短短一周的旅程当然不可能面面俱到,但是几处颇富盛名的景点已经足以让我对台湾风景的普遍水准有所估计。它们并不是不好,只是没有好到令人赞叹的程度。放在中国的大舞台上也只能算是中上水准,若是和世界级的一流风景相比,差距就颇为可观了。

在那期节目里李永萍也承认,台湾的山海之美其实并不是对大陆游客最有吸引力的部分(奇怪的是,这好像是第一次我听到有人把这件事宣之于众)。在她看来,台湾的市井才是真正有魅力的部分,她把这种魅力称为「生活美学」,但是这个词究竟具有什么内涵,她却语焉不详。

在去过台湾之后,我多少能明白她的意思。从去台湾的第一天起我就发现,尽管台北的街头看起来灰头土脸陈旧逼仄,颇像是大陆的中西部二线城市,但是走进一家街边小店,里面的陈设布局却大多颇具匠心,至少其细节处的精致利落往往即使在大陆最繁华的都市区也很难见到。就口味而言,我其实并不太喜欢台湾最有名的那几味小吃。但是在台湾各处的用餐体验自始至终是令人愉快的。

这让我想起我上中学的时候,西安的第一家肯德基(当时整个西北地区都还没有麦当劳)是一个颇为贵族化的去处。除了在当时看来一顿饭要吃十几块钱颇不便宜之外,那种干净整洁的环境也是个重要的原因,同身边大多数桌上铺着油乎乎的桌布、地上流着可疑的污水、卫生间几乎难于立足的「典型的」街头饭馆相比,它显得委实像是异类一般。——奇特的是,二十年后,情形依然故我。大陆的餐饮连锁店换了一批又一批,能让人对卫生间的卫生程度有足够信心的似乎还是只有那几家洋快餐。不知道为什么,大家就是要顽固地拒绝在细节上用心经营,仿佛有什么力量在心理上阻止这么做似的。

台湾却正好相反。许多街头巷尾的细处不但用心,而且有趣味,有创意,虽然往往只是些「小意思」,却让人总有惊喜。我不知道这是该归因于被日本殖民半个世纪的影响,还是源于台湾自身独特的市民社会心理,但是他们确实做到了大陆即使繁华得多的都市也做不到的东西。毫无疑问,对一个有足够好奇心和观察力的背包客而言,正是这些细节才构成了他对一座城市真正的记忆和印象。

在台北的第一个清晨,我在旅馆附近漫无目的地闲逛,走过台大医院旁边的林荫道。街景平淡无奇,但地砖却吸引了我的注意。在整整一个街区的地砖上,朴素无华地刻着台湾几十年间若干文学作品的片段,大多数我都没有读过,其中印象最深刻的一条是陈虚谷的两句诗:

他年但願多情熱,來作臺灣革命家。

我在不少城市读到过各种磅礴得多的街头标语,大多高亢激烈,像这样不张扬不醒目的镌刻还是第一次见到。它是如此沉默,以至于一个人很可能走在上面却完全注意不到它的存在。

但是注意到了,就会被感动到。而且那样的感动是会被一直记住的。

11 Responses to “台湾!台湾!(三)”

  1. heromagic
    August 11th, 2011 08:52
    1

    “归因于被日本殖民半个世纪的影响”, 绝对有影响,而且很大,呵呵,被你说的很想去台湾逛逛了!

  2. 浅栖
    August 13th, 2011 22:21
    2

    台湾应不是浮躁的

  3. pabloli
    August 19th, 2011 13:51
    3

    我不知道这是该归因于被日本殖民半个世纪的影响,还是源于台湾自身独特的市民社会心理
    ——————————-
    我比較傾向於後者,就跟我如果去東北,看到某些迥異於台灣或大陸其他省份的地方,我不會認為「啊,這是因為他們曾經是滿州國的關係吧…」

    那種判斷似乎過於輕率且欠缺尊重了…

  4. pabloli
    August 19th, 2011 14:21
    4

    文學之路

    洪棄生 – 臺灣刀俎地,殺氣填林樾。百卉不能妍,生意皆夭閾。

    賴和 – 苦力也是人,也有靈感,他們的吶喊,不一定比較詩人們的呻吟,就沒有價值。

    陳虛谷 – 他年但願多情熱,來作臺灣革命家。

    楊華 – 人們看不見葉底的花/已被一雙蝴蝶先知道了

    吳濁流 – 小小的一隻小鳥,臨死尚且還要叫一聲,何況志向文學的人們?

    楊逵 – 讓每一個人體會自己的創發性:自己做自己的主人,自己便是這個社會的頭家。

    吳新榮 – 過去的歷史可說是強者征服者的侵略史,將來的歷史也許是弱者反抗者的鬥爭錄。

    王詩琅 – 一國的文學是由其教育如何決定,教育又是由其政治的狀態決定的。

    呂赫若 – 自己的命運是要自己來打開的,無論如何總得找條活路才行的。

    夢蝶 – 行到水窮處/不見窮,不見水/卻有一片幽香/冷冷在目,在衣,在耳

    王禎和 – 也許我看的傷心事太多了,總希望:只要可能,讓人間多一點笑聲。

  5. G.J.Robert
    August 23rd, 2011 10:07
    5

    pabloli 說到日本影響一事,或許不用特別去凸顯「殖民」的被冒犯感。不管這點的話,臺灣的一些民情文化或許確實有沾染日本人的性格,我想這未必是不好的。

    說到中國東北,如果確實有異於中國其他省份之處,說是日本人在滿洲國留下的影響,也未必需要遽予否定。

  6. Sencious MSM
    August 25th, 2011 02:38
    6

    你(木遙的窗子)……有水平, 能看到台灣承襲中華文化的深處, 日本對台確有影響,

    但就只是如同中華文化, 亦為各族文化的融合及相承而來,

    身為同是背包客的我們, 當站在紐約街頭時, 也都會產生了類似的感受,

    希望日後自由行的朋友們………都能如你……被平淡無奇中的片段…所吸引!

    那才是旅行……的真義.

  7. 窮盡精微
    January 5th, 2012 03:34
    7

    台灣是一個交錯著京華煙雲與後街溪流的地方,那裡的人民有溫厚的底蘊,讓人覺得驚奇,卻絕不會覺得他們媚俗或冶艷,那裡的人民以中國人的傳承為己任,淡定安靜中有一種無聲的自尊,慢慢放射,真的耐人尋味。。。。

  8. Ian
    March 10th, 2012 23:19
    8

    @G.J.Robert @pabloli 其实说到东北,东欧的印记更重些。

  9. 艾爾伯
    April 12th, 2012 09:20
    9

    如果你早個三十年到台灣來,就有“归因于被日本殖民半个世纪的影响”,因為當年台灣也一樣有一堆”桌上铺着油乎乎的桌布、地上流着可疑的污水、卫生间几乎难于立足的「典型的」街头饭馆”。台灣也是有過一段漸漸改變的過程,不是從結束日本殖民以後、也不是從一九四九年以後就長成現在這個樣子的。

  10. godgod
    March 2nd, 2013 10:20
    10

    写得真好

  11. ABEL
    September 28th, 2014 08:39
    11

    旅者看電視怎能了解台灣,李永萍不過是個特任官隨時下台,我在台灣不關心有否高樓大廈,我門關心的是一個城市交通方便嗎?醫療服務充足嗎?小孩讀書到大學能不能都免費,學校的營養午餐品質好嗎?學童的第二母語學習如何,環保問題….?這些一切下次你來台灣我帶你走一圈,台灣行政院主計處公佈,台灣人口密度每平方公里 629人,在全球人口千萬以上國家中,僅次於孟加拉,排名第 2,且明顯領先第 3名韓國的 486.5人。台灣太擠了,不要再說高樓大廈跟西安比低淺的見識,國家的數據國民生產力與年收入所得台灣均值遠勝中國,何況西安呢!台灣淹死一戶人家都是大事,追究責任無限上崗,你要搞的河水泛濫,縣長沒有第一時間上線還在睡覺,等下台罵到臭頭…
    淡水河已是人的過度貪婪,……
    你下次旅遊記得找我,引領看看你台灣的好與壞,過去與未來!

Leave a Reply