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忽然间竟有强烈想要说话的欲望，但其实说什么？似乎曾有句子唇边含过，可惜含久了，便忘了它的长短字数，生出一点不是非说不可的犹豫。都是自己每日长久温习反复咂嗼的甘与苦，真出了口，跟假的似的，反倒有过分言重流于做作的嫌疑。于是只有沉默，接着沉默，我总是失语在真正最想说话的时刻。”
——《跟个孩子似的相信》
熟悉你的朋友都知道，这是你很喜欢用的一个签名档。你第一次看到这段话是在两年前的秋天，一个朋友絮絮叨叨的向你讲述了很多过去的事情，用一种催眠般的淡淡的口吻。你喜欢那口吻，一如你一直向往的那种从容淡定的生活态度，然而你知道自己做不到，一旦你试图开始回忆，你便不得不陷入嗫嚅，陷入无边的乏力感之中。失语，是的，你失语在真正想说话的时刻。
现在你又要开始一次尝试，试着叙说过去的一年里你的刷刷的故事。你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成功，因为这是过于艰巨的工程。在你的生活里刷刷不是一桩事情，不是一件任务，不是一样娱乐，不是一种心情，它渗透了你的生活的一切细节，渗透了你的作息习惯，渗透了你的待人方式，渗透了你的友谊和你的爱情，对刷刷的回忆就是对你生活本身的回忆，这过于沉重了，不是么？
仅仅一年之前事情还全然不是如此，这真是奇妙。你还记得你对CC的刷子们的最初印象，那是个遥远的夜晚，你走在去往理科二号楼的路上，CC被地灯笼罩上一片明亮的金黄。你看见自由来去的人影在墙壁上晃动，你听见爽朗的笑，那是平日的校园里所少见的。你被打动了，那一瞬间你艳羡不已。
事情本该就这样结束，生命中有太多美好的事物都是如此，它们同你擦身而过，让你为之怦然心动却无法也不敢下定决心去追求。在北大你已经过了四年零七个月的丰富而平凡的日子，遇到了太多也放弃了太多，对此你早已习以为常。岁月的力量足以让你从五年前狷狂自傲的“少年大学生”变得和气而慵懒，诚恳而麻木。是什么让你忽然做出了不同的决定？你已经忘了那一瞬间的心理活动，多半是潜意识里对生活的厌倦吧，让你忽然强烈的想去试着学学这东西。嗯，你还有改变的激情，这一事实令你颇为满意。
然而你一个刷子都不认识……这是个问题，一开始接触一个陌生的圈子总是最艰难的时刻。你注意到未名上有skate这么一个版，版上恰好有人正在吆喝着去买鞋，你试探着给那个叫做胖蚊子的id发了封信，很快便得到了邀请你第二天同去的回音。你很高兴自己遇到了格外热情的刷子，全然不知这本是刷版的传统。第二天你和大家一起去了天友，带路的胖蚊子是一路刷过去的，让你佩服不已，当你听说他只不过入刷了两周左右的时候更是惊讶的瞠目结舌。在天友你和同去的一批人一样买下了一双芝加哥2500，小心翼翼的放进车筐回到了北大。同去的老刷子提议去腐败，这又让你觉得诧异，萍水相逢的人也会这样亲热的么？然而无论如何那顿饭吃得很快活，老刷子们很健谈，大约喜欢聊天的人才会喜欢刷刷吧，你暗自琢磨着。
那天晚上（并不是太晚因为你害怕人多），你拿着鞋去了CC，换上鞋颤颤巍巍地开始走路，你当然是紧张的，可是到底也还是慢慢地适应了摇摇晃晃的感觉，摔跤是不可避免的，好在你没忘了带上所有的护具，虽然说实话戴上护具让你觉得很热。你不停地在CC走来走去，碰到人便慌张的避开。你心里有点激动，可是也有点茫然，特别是你渐渐发现差不多全CC的人都彼此认识而除了你以外的时候。无论如何你坚持下来了，虽然并不知道自己到底是有进步还是根本什么也没学会。但是你至少记住了那个日子，那个对你有点特别的日子。
那一天是2003年4月19日。
你成了一名刷子。
我对这一瞬间可以说：
你真美啊，
请你暂停！
——《浮士德》
去年今日。每当你说出这四个字的时候，总是会感到一阵廉价的伤感。一年的时间其实并不长，桃花谢了又开，银杏绿了又黄，除了我们，世界差不多还是原样。去年今日的天气也是这般炎热，春天已经到了尾声，夏天即将到来，然而你并没预料到即将到来的那个夏天会有多奇特，——谁又能预料得到呢？
在你买了鞋的第二天，一场记者招待会改变了一切。卫生部长下台，一座城市一夜之间陷入无边的恐慌和混乱之中。你自然觉得惶恐和茫然，回家的建议也一再被爸妈所提起。可是很快你便坚定地留了下来，因为你渐渐发现事情其实没那么糟糕。
生活的步调完全变了。没有上课也没有逛街，你的生活里只剩下了两件事情：在万柳的宿舍里灌水或者在万柳的院子里刷刷。万柳俨然变成了一个自给自足的天堂，人们心照不宣地彼此微笑，兴高采烈地享受这出人意料的自由时光。你迷上了灌水，在版面上迅速的和别的刷子熟识起来。两周后你找到了师傅，一个很可爱的本科女孩子。你渐渐地可以底气十足地混迹于北大刷子之中，碰到陌生人的时候就介绍一句“我是红毛的徒弟”。再后来你的名字本身就变得出名了，虽然人家有时候会同莫言弄混……
你的技术一天一天在提高着。胖蚊子把万柳的刷子组织在一起，每天晚上去三区的大厅或者华润前的停车场上一起练习。你天天压步，小心翼翼地尝试着倒滑。你还记得第一次战战兢兢的马刷去学校，那种成功的充实和喜悦已经你已经很久没体验过了。渐渐地你开始不把学校和万柳的距离当一回事，甚至去北展也开始不过瘾了。马刷天安门这个词汇诱惑着你，听说刷版要组织一次天安门之旅，但是要通过技术测试的人才能参加，你既兴奋又有点紧张，测试？你还是个新刷子啊……
你的朋友数量急剧增长着，很快就超过了你本科四年所结识的全部。你学会了杀人并且乐此不疲，开始习惯于深夜和大家一起在小店里喝酒聊天。你订了一件刷版的版衫，穿着它和大伙儿一起在热闹的中午刷校园接龙，耳边满是旁观者的惊叹声。你顺利地通过了测试并且如愿以偿的刷去了天安门，觉得“满轻松的”。你习惯了胖蚊子隔三差五的群体信件，告知“又有新刷子加入&最新名单”。你迅速的成长为一名娴熟的水车，用了三个月的时间把一个几乎全新的马甲灌成开国。你逐渐习惯于关心别的刷子们也被别的刷子们所关心，这是别样的友谊，你所未曾体会过的。你的性格里张扬的一面越来越突出，越来越习惯于率性而为的生活方式。你还记得一天深夜腐败结束，忽然大家起意马刷天安门消食，于是毫不犹豫的动身。子夜的马路空旷寂静，只有你们谈笑的声音回荡在夜空里。你从来没有比那时候更加觉得自己仿佛生活在虚幻的世界里一样。这是真实的么？这样的生活是真实的么？这样的快乐和自由是真实的么？
其实你明白，如果不是刷刷，那段日子对你而言本不是快乐的。渐渐地同别的刷子们熟了，你也便发现别人其实也是如此，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故事，有自己的旧欢惆怅，自己的困顿沉吟。然而当大家在一起的时候，只需要一人一点热情的付出，就会点燃像火炬一般的欢乐，让每个人觉得温暖。那本是离别的日子，却也是相聚的日子，既是哭的日子，也是笑的日子。再苦的酒也会让人沉醉，再悲伤的情感也会因为尽情的释放而变得浓烈动人。那个梦幻般的夏天，由于它的纯粹和它的淋漓尽致，在每个刷子的心里，也包括你的心里都留下了深深的印记，不可磨灭。
假如岁月太长，可以丰富，
可以荒凉。
能忘掉结果，
没能忘记遇上。
——《花火》
相遇和离别，是生命中的偶然，却也是必然。你常常会迷惑于那因缘际会背后的风云流转，那让你觉得神秘和无力，觉得不知所措。那么多刷子们在你的生命里留下了或深或浅的印记，有些成为挚友，有些只是过客。一个种子可以长成参天大树，一次相遇可以衍生成一个悲欣交织的故事，事前既无从预期，事后亦无可挽留。所谓命运，大概便是如此。
譬如七月初的一个下午，你像往常一样吃完了饭，来到万柳的院子里和朋友们寒暄。你看见五区的门口有两个没见过的本科生，一男一女。女孩是灵巧的短发，带着宽边眼镜，学生气很浓的样子，大方而活泼。男孩子略沉默些，穿着普通的白T恤，也带着眼镜，典型的理科生模样，踩着刷鞋生涩的溜着。女孩子在一边照看着他，胖蚊子很八卦地问；“这是你gg么？”女孩子慌张的否认，你在一旁笑着看着，心里盘算着晚上大概又会收到胖蚊子“欢迎新刷子加入”的群体信件，却全然不知命运女神也在微笑的看着你，手中的纺锤轻轻地拨动着。那个男孩子日后会是你在刷版最好的朋友之一，那个女孩子更是会成为你在刷版最亲密的人，这一切你统统懵然无知，这是你的不幸，还是你的幸运？
盛夏的日子你回了家，再回来便是开学。疫情早已过去，一切都恢复正常。你脱了光，生活有了新的重心，渐渐地去CC的次数越来越少。旧的朋友们风流云散，连版面上也不大出现，新的刷子越来越多，虽然仍旧高兴的结识，却终于不算熟稔。天气渐渐地凉了，刷天安门的号召再没什么人提起。每天上bbs你首先要去的仍然是刷版，在那里和朋友们亲亲热热地开着玩笑，仿佛那倒比刷刷本身更有趣似的。祝你生日快乐的帖子在刷版上了十大，这是你从未享受过的温暖，然而你去CC的时候却有太多的陌生面孔迷惑着你。刷刷已经不再是你的生活的主题，只是一个组成部分而已。
那个冬天格外的寒冷，比你记忆中的任何一个都冷。你疲惫不堪的度过了期末考试周，回到了家里，告别了你大学以来最甜美也最悲伤，最单纯也最难忘的一个学期。你不知道你得到了什么，恍然间你觉得自己一无所有。你的刷鞋太久没动，包上落满了灰，有时候你看着它们，会疑惑地想：你真的是会刷刷的么？你觉得自己几乎要把什么都忘了。
然而你知道你其实是记得的，所有的一切你都记得。你记得你第一天穿上刷鞋的惶恐，记得第一次刷去天安门后的满足，你记得午夜城隍庙的喧嚣场面，记得凌晨白颐路的静谧剪影，你记得川福楼的火锅，记得阳光前的西瓜，记得科罗那，记得中秋夜的长桌，记得湖畔的雨，记得元旦之夜的迷离焰火，你记得所有那些笑容和泪水，真实而又遥远，溶化在你的血液里。你甚至不忍去面对，但是你知道它们在那里，一直都在那里。
早晨的钟声突然响了，无数的钟声一下都惊醒了。天又黎明！黑沉沉的危崖下面，看不见的太阳在金色的天空升起。快要倒下的克利斯朵夫终于到了彼岸。于是他对孩子说：
“咱们到了！唉，你多重啊！孩子，你究竟是谁呢？”
孩子回答说：
“我是即将到来的日子。”
——《约翰·克利斯朵夫》
你曾经和一个朋友聊起在刷版灌水的问题，想替版面上无处不在的水文辩护，于是你问到：“版面自由化究竟有什么坏处呢？除了版主清水得稍微勤快一点以外。”
得到的回答是：“毫无节制的灌水会让版面成为每个人摆脱负面情绪的地方，结果是版面的情绪化很严重，大家的思维方式和表达情感的方式也变得趋同。”
你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因为这是个强有力的回答。
刷刷究竟在多大程度上改变了你？这是个难于回答的问题，但是你知道，这种改变必然强烈而持久。你以前从未如此习惯于熬夜做事，从未如此习惯于和半生不熟的朋友们腐败聊天，从未如此强烈的接受别人对你言谈和处事方式的影响，从未如此自然地觉得自己融洽地归属于北大的某个学生群体。
更关键的是，你从未如此自信的知道，只要你愿意，你完全可以尝试一种新鲜的生活方式，而不至于陷入面目可憎的生活惯性之中。
在即将到来的日子里你仍然会常常去CC，但是你终究要渐渐远离，直至消失。你明白这一点并且无可奈何。可是你已经为CC所改变，永远不会再回到过去。CC有它自身独特的性格和灵魂，同你相互影响，相互纠结。你的生命里有CC的烙印，正如你也在CC留下了你的印记一样。
今天又是一个4月19号，暮春时节，空气里温柔的香让人懒懒的不肯动弹。昨晚你去CC收钱，坐在交流中心入口处的台阶上，看着CC明亮的黄色的灯和灯光里摇曳的人影，在过去的一年里这于你是再熟悉不过的景象。你常常在深夜坐校车离开，上车后你总会选择坐在靠近CC的那一侧座位上，看着沐浴在黄色的灯光下的CC舞台和舞台上的刷子，那个时候CC往往已经沉寂下来，留下来的也许是你熟识的朋友，但多半是你所陌生的新手，正在趁着人少，默默地练习单蹬单滑和压步。他们像一年前的你一样踉踉跄跄，也像一年前的你一样踌躇满志。他们之中有些人会在刷了几次之后放弃，从此告别CC，剩下的人会留下来，成长为CC新的成员和中坚力量。他们未必会再次经历你所经历的那样一个梦幻的夏天，但是他们一定会像你一样被刷刷所改变。他们也会经历自己的第一次马刷，第一次刷天安门，也许还有第一次通宵杀人或者腐败，他们也会在刷子们中间体会到从未体会过的友谊和情感，体会到从未有过的自由飞翔的感觉，他们也会像你一样对此满怀感激，感谢刷刷让自己的大学生活有了别样的充实和快乐。
每次当车子开动的时候，CC从你的视线里滑开，黄色的地灯渐渐远去，你知道那是会让你一生铭记的，关于北大最深刻和最美丽的印象。
May 3rd, 2008 10:21
原来是skate的前辈 : )
忽然觉得已经很久很久没有去CC刷了 其实鞋就放在寝室角落 可是惰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