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书笔记:《1Q84》

似乎有很多人把《1Q84》看做是村上春树的野心超出自己控制范围之后的作品,冗长拖沓,莫名其妙,而且虎头蛇尾。按照这种看法,村上试图写一部比所有以往作品都更宏大的小说,最后却成了一个啰里啰嗦的四不象。

我很高兴我在读完全书之前并没读过这些评论。事实上,我只花了三天时间就读完了全部三卷,并且丝毫不认为其长度给我带来了任何阅读上的负担。我不能断言说这是我最喜欢的一本村上小说(这个地位仍然是保留给《舞舞舞》的),但是它毫无疑问对我来说是最好的之一。

我能理解那些反面意见的立足之处。比方说,这部小说对形式的强调过于鲜明,前两卷采用巴赫的平均律的结构,其实还算成功,但是在第三卷里就有点喧宾夺主。这一卷的形式——天吾、青豆和牛河的三人视角轮流出现——被村上本人在松家仁之的《村上春树三天两夜长访谈》中称为「三声部创意曲」,但是在我看来,三章一个周期,一共十个周期,加上一个尾声,这似乎显然是在模仿《哥德堡变奏曲》的结构。用三个视角讲同一个故事的结果是不少细节被重复了三遍。当然,它因此显得更生动更立体了。可是,如果再引入第四个视角(比如 Tamaru),它还能更加立体一点。我们究竟为什么需要这么多视角呢?或者说,牛河这个视角的存在性的本质意义何在呢?

这就牵扯到一个问题,也就是村上到底是希望写出一部关于以牛河和邪教「先锋」为代表的恶的政治讽喻小说,还是仅仅把它作为一个背景来讲述天吾和青豆的个人成长故事。至少从小说最后呈现出的面貌来看,似乎村上自己也举棋不定。牛河这个人物的丰富性远不能同两个主人公相比,为了让他能在小说里占据三分之一的篇幅,作者不得不反复加入很多关于牛河个人历史的铺陈,但是给人的感觉却像是「恶人也有人性上的可怜之处」之类的陈词滥调。除去叙事上的作用之外,这个人物形象没能给人留下任何深刻的印象,既不令人恐惧,也不令人惋惜,甚至连他的死也是如此。

在我看来,村上的这种举棋不定从一开始就致命地误导了读者。我相信有很多人(包括我自己在内)在看完第一卷后都以为它会是一部新时代的《1984》,以为接下来我们会看到作者的笔触深入邪教的内部,解析它对人性的控制和侵蚀,讲述天吾和青豆同小小人的斗争。归根结底,「小小人」这个名字本身不就是为了和「老大哥」做对仗么?它难道不当之无愧应该是整部作品的核心么?

结果居然不是。这就是为什么我看到很多书评都反映出读者的失望,说它是奥威尔的野心配上了一个琼瑶的尾巴。这评论虽然刻薄,但并非没道理。我也确实因此感到惋惜,因为这实在是一个好题材,而村上——考虑到他自己关于奥姆真理教的采访和著作——也确实是最适合写这个题目的人选之一。就这样让它轻巧地从手边溜走,在我看来,是村上犯下的一个大错误。

然而另一方面,如果抛开这一切关于奥威尔和邪教的 context 不论,把这部小说放进村上自己以往作品的标尺,则至少在我眼中《1Q84》不但不失败,而且应当算是相当成熟和动人。我喜欢两个主人公(特别是青豆,这应当是村上笔下最成功的女性角色之一),也理解他们所面对的情感。小说对邪教的描写尽管浅尝辄止,但是也已经进入相当大胆和深刻的层面。有些读者也许会认为它的叙事过于冗杂,然而在我看来,正是那些故事中枝蔓丛生的岔路,那些既不精确又不意味深长,简直可以说是故弄玄虚的比喻,那些唠唠叨叨的关于生活琐事的可有可无的描绘,才构成了村上之所以是村上的理由。它确实也许可以更加凝练,但这样也并不坏。

可是它终究是在村上熟悉的轨道上前行,而回避了另一条更伟大(当然也更艰难)的道路。这不能不说是个巨大的遗憾。如果村上选择尝试写出一部当代的《1984》,他会成功么?这很难说。

但是哪怕只是设想一下这种可能性,也足以令人觉得神往了。

7 Responses to “读书笔记:《1Q84》”

  1. NANDO
    August 31st, 2011 11:30
    1

    相当好的一篇评论,精辟的表达了村上在这本小说中的主题的摇摆,到第三本之后,邪教的各种结局竟然消失了

  2. 浅栖
    August 31st, 2011 12:51
    2

    还没有看过这本书,所以不敢妄下评论。「我很高兴我在读完全书之前并没读过这些评论」,我也很高兴在我读这本书之前只看了木遥的评论。

  3. weiyi
    September 1st, 2011 20:59
    3

    我同意这本仍然在他“熟悉的轨道上前行”而没有在他奥姆真理教的研究上深入剖析下去,但是作为看了他所有小说的读者来说,这仍然是一个值得很长时间等待的“村上的小说”。

    另外,不敢苟同的是你对BOOK3里加入牛河这一声部的看法。至少对我来说,看完这三本之后牛河给我的印象甚至不比两位主角浅。我觉得从《奇鸟形状录》起,村上对牛河这个人物的“偏爱”就已经开始了。所谓「恶人也有人性上的可怜之处」,从总结上看当然陈词滥调,但是你总不能指望六十来岁的村上和三十多岁的金庸一样笔下都是绝对的善与恶吧?

    金庸晚期还写了韦小宝呢,我反正是对牛河这个角色情有独钟。

    罗嗦了见谅

  4. CHENG
    September 3rd, 2011 11:58
    4

    爛評論 沒啥高見

  5. 大小林
    September 4th, 2011 10:10
    5

    阿CHENG,不要这么小心眼儿嘛~~~~~~

  6. mujun
    September 5th, 2011 04:41
    6

    喲,倒把村上说得像个人类学家。“絮絮叨叨的关于生活的琐事的可有可无的描绘”,“故事中枝蔓丛生的岔路”。。。没准我可以去看看的。

  7. lulu
    November 3rd, 2011 12:02
    7

    我想看小小人的故事……还有牛河,在第三部里,没有后续了……不知道这个人物设定是干嘛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