兀自燃烧的句子

在未名上看到一片帖子:《兀自燃烧的句子》。里面长长的一段话,让人忍不住想抄下来:

……我却由此想到另外一个问题:引文和原文之间确实有非常奇妙的关系。有时我们在一篇冗长的论文中发现了作者引用的诗句,就像在一片沙漠中发现一片绿洲那样感到惊喜。这些诗句显得那么生动、新鲜,于是我们迫不及待地去寻找整首诗,结果往往会大失所望。在一片单调的绿色中,几丛灌木并不会引起我们的兴趣。当然,被人引用的往往都是佳句,但恐怕也不能排除那种猝然相见宛然如在目前所产生的心理效果。……而在另外一些时候,我们从我们读过的书中摘抄各种我们觉得精彩、聪明、奇妙的语言,希望它们永远地为我们所拥有,永远保持着鲜亮的光泽,并在适当的时候被我们用来装点自己枯燥无味的文字。然而,这些被分割出来的句子似乎并不能经得起反复的阅读,它们很快就枯萎了,褪去了先前的光泽,像被嚼干的口香糖一样无味。当我们想占有它们的时候,我们已经失去了它们。而原书则依然焕发着蓬勃的生机。借用博尔赫斯的说法,为了保存一滴晶莹剔透的水珠,不忍心看它干涸,我们还是把它放回大海吧,虽然我们只能观看而不能拥有大海。本雅明说过他想写一本完全用引文构成的书,我对他只有佩服的份,因为他竟然自己收集水滴来创造一片大海。

好一个「猝然相见,宛然如在目前」!那是阅读时最大的快乐之一。那些优美、精准、凝练的文字透过别人的引用,叮叮咚咚地落在心上,仿佛在眼前打开了一扇朝着花园却只能瞥见繁华一角的窗子一般,让人心旷神怡而又意犹未尽。——尽管经验告诉我们那花园的全貌也许其实要令人失望的。于是想起我的那个被无数人探询的签名档,「跟个孩子似的相信」。「真棒啊」,他们说,「哪里找来的?」当年我也这么探问锦来着,锦笑着说:「相信我,全文里就那么一段是精华。」我去找了,果然。

然而那些「兀自燃烧的句子」们还是让我一次又一次惊喜着。我由衷地喜爱它们,期望自己也能将文字驯服的那样妥帖。常常眼睁睁的看着自己写下的句子呈现出自己不能容忍的乏味和愚蠢,于是陷入无边的沮丧里,可是越是意识到不能满足,那种审美上的强迫感就越是强烈。在这种情况下,阅读那些清新的、生机勃勃的、像冬日的阳光一样明亮温暖的文字就变得梦境般的美妙起来。如果大海离得太过遥远,那么至少请允许我透过一滴水珠来幻想海风的味道吧。

忽然间竟有强烈想要说话的欲望,但其实说什么?似乎曾有句子唇边含过,可惜含久了,便忘了它的长短字数,生出一点不是非说不可的犹豫。都是自己每日长久温习反复咂嗼的甘与苦,真出了口,跟假的似的,反倒有过分言重流于做作的嫌疑。于是只有沉默,接着沉默,我总是失语在真正最想说话的时刻。

——《跟个孩子似的相信》

p.s. 那篇帖子的来由是《万象》上刘绍铭的一篇文章。找来看了,讨论的是张爱玲的文字,作为比较,也引了几段钱锺书。不幸的是,这两个人的小说单以文字而论,恰恰和我心中的理想背道而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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