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世界的另一头

凌晨五点时,我坐着城际长途公交车到达了 Titicaca 湖边的 Puno 城。因为时间太早,旅馆还没有可以入住的房间,我只好寄存下行李离开旅馆,先在 Titicaca 湖边看罢日出,然后带着相机在黎明中尚在沉睡的城市街道上随意闲逛,看着它在晨光中一点点明亮起来。Puno 其实与其说是个城市不如说是个镇子,它杂乱无章地沿湖而建,只有极少的红绿灯,大部分街道狭窄肮脏,两旁都是破败凋敝的砖瓦房。我又困又累,又刚刚完成了这趟秘鲁之旅最重要的一部分(Machu Picchu),看着这令人提不起半点兴致的市容,真有一种即刻改机票飞回纽约的冲动。

从在 Lima 下飞机的一刻起,到 Cusco,到 Scared Valley 里的那些小村庄,我所见到的秘鲁一次又一次让我觉得这实在是个令人很难喜欢——或者说找不到什么东西可以喜欢——的国度。当然,Machu Picchu 相当不赖,其余的印加遗迹虽然不如墨西哥的玛雅金字塔壮观,总也还能够支撑起一次旅行。但除此之外,那个真正属于现代秘鲁人的秘鲁就显得实在乏善可陈。当我坐在除我之外都是本地人的长途巴士上,听着千篇一律的拉丁美洲流行歌曲,摇摇晃晃地行进在尘土飞扬的荒芜乡间时,我甚至对我所见到的生活产生了些许怜悯之情。世界当然不应该只有一种标准,也不必处处都有麦当劳和星巴克,但总应该不这么荒芜,总应该有某种「意思」才对吧。

在飞来 Lima 的飞机上我一口气读完了《枪炮病菌和钢铁》这本已经在书架上放了太久的书。作者 Jared Diamond 试图回答的是这样的问题:不同大洲上的古代文明,为什么发展速度截然不同,以至于当他们不幸而不可避免地相遇时,一方(欧洲)同另一方(美洲)的差距之大使得一百多个西班牙流氓可以在孤军深入毫无后援的情况下一手推翻整个印加帝国。作者的回答总结起来是:这并不是因为美洲原住民比较笨或者素质比较低,而只是由于一些地理上的劣势才使得他们无法迅速发展自己的文明。这些优劣条件根植在一万年前人类首次踏足美洲大陆的时期,在文明的童年时期就已经注定,而余韵波荡至今,奠定了今日世界穷富强弱的格局。书本身当然极有意思,论证也颇为充分,但是当我真正走在当年印加帝国的首都 Cusco 的中心地带,看着这个昔日号称南美洲最大的城市沦落为高原上的一个干燥枯黄的破败小镇,不禁暗自琢磨:如果我是这片被荒谬命运捉弄的大陆上的文明后裔,我读到 Diamond 这本书不知会有何感想。

曾经是古都的 Cusco 尚且如此,比它又小上许多的 Puno 就更不待言,从湖边回望过去,粗糙不堪的砖瓦平房密密麻麻地在山腰蔓延开来,像是个巨大的不知存在意义为何的蚂蚁巢穴。太阳初升的时候,街道上的店铺都还关着门,只有在街边摆摊卖早点的摊贩们推着车子走在街上。身边偶尔会有电动三轮车歪歪扭扭地驶过。街道两旁的墙皮斑驳陆离,积满年代久远的灰尘和可疑的油腻。偶尔传来卷闸门被拉起的声音——这是我小时候听惯的,但在美国很久没听到过了——一个男人睡眼惺忪地把一盆脏水泼到人行道上。一个穿着当地传统的毛衣毛裙的矮胖老太太吃力地推着三轮车过马路,车子上捆着一大堆包裹和几个塑料板凳,板凳在她正要走过街心时滑落了下来滚到一边。她要去捡起凳子时,三轮车又沿着马路滑向另一侧。我连忙跑过去帮她把板凳拾了起来,她咕哝了一句我甚至听不出是不是西班牙语的句子,我们各自走开。

这是再庸常无比的生活,和印加遗迹,和旅行者的外汇,和 Titicaca 湖的胜景都全然无关的普通老百姓的生活。这一瞬间是如此普通,以至于当我的心境悄然发生了一百八十度转弯的时候,我甚至都没有意识到发生了什么。

其实我只是骤然间发现了一个事实:这些景象恍然间让我回忆起童年时的西安。街头的市井烟火,人们脸上惫懒而忍耐的表情,隐藏于混乱之中的勉强够维持一个社会运转的微妙秩序——如果把街道两旁的西班牙文都换成中文,这一切都可以毫无困难地投射到我对故乡的印象里。

这并不是说中国和秘鲁并无不同。在 Diamond 的书里,中国是作为幸运的例子之一被列举的。和两河流域一起,黄河流域孕育了人类最早也最辉煌的农业文明。尽管后来也曾经屈服于欧洲的坚船利炮,但是牢固的先发优势使得中国人的命运同美洲原住民究竟迥然相异。在印加帝国还在用结绳记事,还没有发明轮子的年代,中国人已经画出了清明上河图。当我面对普通秘鲁居民灰头土脸的贫瘠生活时,我所产生的那种极为政治不正确的心理上的优越感的来源并不是我的生活更富裕,而是我觉得我的生活更有意义和色彩,我所安身立命的那个历代层叠出的身份认同更「好」。

但是在那一瞬间照亮我的心头的连接着地球两端的相似感提醒着我,一个普通的秘鲁边境村镇居民和一个普通的中国西部小镇百姓面对的是同一种日常劳作活的艰辛,付出的也是同一种坚韧不拔的努力,而没有一个曾经写出过「玉露凋伤枫树林」的祖先并不是他们的错。生于一个典章文物灿然大备的国族是一种额外的幸运,而除此之外,更本质的生活事实上别无二致。

接下来在 Puno 的两天时光其实相当惬意。这里的古迹当然不如 Cusco 丰富多彩,湖景也只是中平,但脚步放慢之后,就觉得这部分旅程并不比此前围绕着 Machu Picchu 的几天更缺少滋味。离开 Puno 前的最后一个下午,我坐在中心广场边上的咖啡馆里就着 Pisco Sour 读完了后半本《百年孤独》。然后当晚坐上飞机一路飞回纽约,秘鲁之旅就此结束。

我仍然很难说自己喜欢拉丁美洲,但是我每次来,这里也确实都未曾让我失望过。我从未想念过这里,但我当然还会再来的。

4 Responses to “在世界的另一头”

  1. Definiter
    August 13th, 2013 23:17
    1

    清晨醒过来就看到订阅邮件发过来了,迷糊中读完这篇文章。想世界的另一面了吧。

  2. 阿源
    August 13th, 2013 23:54
    2

    你还记得「百年孤独」最开头的部分,霍塞·阿卡迪奥·布恩地亚为了给马孔多找出一条通往其他大陆的道路所进行的那次跋涉么?望家乡,路远山高。我们的故乡有时并非是我们所向往归去的故乡。但是不论如何,在identity上有一个可以「锚定」的点,总是令人心安的。

  3. 子潛
    August 17th, 2013 04:55
    3

    寫得真好。

  4. 木遥的窗子 » Blog Archive » 有哪件事让你觉得身为中国人十分骄傲?
    February 1st, 2015 10:46
    4

    […] 2013 年我去秘鲁旅行了一趟,主要的目的地是马丘比丘和的的喀喀湖,但路上也经过了不少小镇和乡村。秘鲁是个有代表性的南美国家,经济水平一般,城乡发展水平大致上让我想起中国中西部的欠发达地区。我当时写的游记里有一段话描绘了那里的景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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