坐火车的次数多了，也便愈来愈不把坐火车当作一回事。离开车只剩不到一个小时的时候才同朋友道别，赶在开车前五分钟上了火车，靠在车厢过道的车壁上看窗外的风景，——反正只有站票，倒也气定神闲。
然而到底是春运，车厢里摩肩接踵的都是人，自己所在的角落里除了我之外还同时有三个人或坐或蹲地在身边围成一圈，有两个大概是回家的民工兄弟，火车启动的一段时间里很热烈地讨论着是否应当在技校读个文凭好找工作，第三个身份未详，大约也是个打工仔，安静的靠在过道上发呆。窗外的天色很快就暗了下来，于是摇摇晃晃地取出CD，听着音乐闭上眼睛。
哥德堡。
前几天整理版面精华区的时候看到很久很久以前有我发起的一篇灌水合集，讨论什么音乐适合在火车上听，讨论很自然地以无结果告终，不过至少大家都同意应当听足够熟悉的音乐，这样即使噪音太大也能在心里暗自续上阙失的细节，不至于因为火车的声响而过于焦躁。——事实证明，正确极了。古尔德的钢琴声甫一入耳，一切噪音就似乎都被过滤掉了似的。
火车一站一站的有乘客上来，人愈发多得恐怖，让我想起高峰时的332支来。局促得连转身的余地也没有，每个人都在以某种固定的姿势发呆，于是有音乐陪伴就显得更加不同寻常的幸福。钢琴的流淌同火车的震颤有种奇怪的契合感，一旦闭上眼睛，便觉得消失在某中非自然的空间里，只有涌动不息的音乐在推动自己向前。反正心无旁骛，便一心一意地辨认和追逐起彼此纠缠的声部来，也就似乎忽略了周围拥塞的人群。
一曲终了，卸下耳机，远的近的各种不明所以的聊天又把我带回车厢里。身边那位打工仔模样的年轻人艳羡的看着我，几度欲言又止而终于还是忍不住开口说到：“兄弟，能不能让我听听你的音乐？”
一时间颇有点不知所措起来，迟疑地说：“这个是钢琴……”又觉得会被认为是小气，于是把耳机递给他，说：“你听听吧，不知道你喜欢不喜欢。”
于是开始暗自琢磨在路上偶遇的年轻男子喜欢听哥德堡的几率有多大……完全没有头绪。过了一阵，——大约三四个变奏的时光，——男子抬起头，问我：“你有没有别的歌？”
我摇摇头，他便歉意地笑了笑摘下耳机递还给我，我便也笑着接过。
有点遗憾，当然也庆幸于至少我不用在接下来的时间里继续发呆。在火车上发呆是件很被动的事情，火车的摇摆会把心绪带到各种各样未知或者的方向，美好的或者悲伤的，而此时的我并不希望如此。打开CD，从头开始，再次回到哥德堡的世界里。
就这样一遍一遍的听下去，（期间还混到了一张餐车的过夜票），觉得旅途也并不格外的无聊。有些段落似乎显现出从前从未发觉过的美妙之处，有些却无论如何都会导致走神，直到下一个变奏将自己的注意力拉回来。渐渐地困了，趴在餐车的桌子上闭上眼睛，也并不觉得是在睡觉，只觉得音乐里充盈的脉动感把时间拉向另一个维度，无休无止的延伸开去，没有尽头似的。
不知过了多久，忽然抬起头，疑惑的想了很久才明白自己身在何处。耳边的音乐早已停了，看看时间，伸个懒腰站起身来。
快到家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