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多人都说《孔雀》应当是一个人看的片子。在某个夜里坐在机器前，静悄悄地看。
然而我却觉得很庆幸于讲堂这样一个环境。足够嘈杂，足够容易走神，足够多插科打诨的笑声，凡此种种，都让我觉得安全，它们替我一层层地过滤了片子本身的尖锐。我知道，若非如此，这片子只会在我的心里带来更多的难以言喻的不安，甚至疼痛。
这片子讲述的大约是关于成长的故事，三个人的成长。——然而这并不是励志书上的成长，不是伦理文艺片里温情脉脉的成长，甚至不是陈凯歌的《和你在一起》里面先离弃然后回归的寓言般的成长。这部电影直指每个人的成长历程里某些隐秘的甚至是污秽的角落，我从未在别的片子里看到这样的赤裸裸的揭示和讽刺，这令我浑身难受，宛如看见自己的同类被剥光衣服一样尴尬万分。
所有那些东西，在漫长的混乱的青涩时代里昙花一现般出现而又转瞬即逝的心灵上的杂草，那些不能言说的羞耻，惶惑，那些秘而不宣的欲望，那些关于死亡和杀戮的念头，那些疯狂的憧憬和关于成人世界的愚蠢想象，——所有这些掩埋多时的记忆在事隔多年之后忽然在屏幕上重新被唤醒，这种震惊感迅速击中了我。我甚至不觉得那是亲切：所有这些都并不令人觉得愉快，它们本来应当是随着年龄一道被永远告别的事物，在某一刻，某个想不起来的一瞬间，已经唰的一下子被更新的、更合乎逻辑的、体面得令人心安理得的性格和人生观所代替。我并不情愿与它们重逢，即使是以电影的形式。
然而它确实反复打动了我。弟弟一边倔强的说「不回来就不回来」一边竭力抓住每一样能抓住的家具来和父亲较劲；哥哥被欺负的时候尴尬而慌乱的笑容，这些场景背后的意味是如此熟悉，甚至远远胜过了爆米花和皮蛋这些具体的年代象征所带来怀旧感。旧年月，方言，贫穷，熟悉或陌生的生活细节在这里都只是可有可无的背景，远不如那些紧绷而脆弱的心灵上悲戚的哭号更令人感同身受。当片子里偶尔出现诸如母女俩缝嫁妆或者姐弟俩人送给哥哥一只雏鸟这样温暖的场景的时候，我几乎忍不住要感谢导演如此仁慈地给了我们一个可以喘息的瞬间，让我们能以旁观者的姿态超然地想到，这一切都已经过去。
唯有掺杂在这样残忍的叙述里，这些星星点点的温情才如此动人。姐姐遇到的那个手风琴老头几乎是神来之笔，我完全不能想象他为什么会出现然后又消失在这部片子里，神秘得不像是编剧的想象，倒像是真实存在过的一般。当他在手风琴（鹦鹉牌！天呐真眼熟）悠扬的琴声里摇摇摆摆地挑起朝鲜舞的时候，那并不格外出色的音乐和舞蹈被急剧升华到美得令人动容的程度，从而为整部片子里弥漫始终的紧张气氛找到了合适的也是唯一的出口：憧憬，对美好生活的憧憬。尽管三个人的人憧憬都从未变成现实，然而这是唯一能把成长中的混乱青春同年华老去之后疲惫而安定的生活联系在一起的桥梁。我绝不相信姐姐仅仅是个现实主义者，不，无法想象一个现实主义的符号会看着降落伞想入非非，甚至进而自己做了一个降落伞在街道上自由翱翔，并且为了夺回它不惜一切代价。我宁愿相信那是曾经存在于我们每个人心里的疯狂冲动的真实写照。正是这种冲动指引着我们自己走出那段泥泞的时代，变得理性和不再年轻。正如我们在片子的末尾屏心静气的等待那只孔雀转过身来一样，那些孩子们自始至终为了摆脱这小城难以忍受的无聊和委琐的生活不懈地付出各种代价，只为了能看到他们心目中美好生活的来临，——也许等了十年，而终未看见。
他们是我们的影子。几乎要被忘却的影子。
这是我近来看过得最残酷的电影，我甚至提不起重看的勇气来。也许看一遍就够了吧，它过于锋利，又不够温暖。
然而已经足以令人难忘。
August 15th, 2007 07:35
你的评价很真实，我也有同感。有些事情是我们不愿承认的，但那却是已固的历史。
March 10th, 2009 22:10
这也是我近来看过最残酷的电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