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这个时候看这样一部片子的理由是简单得以至于有些荒谬的:我需要删掉它,给硬盘腾地方。为了帮助自己下决心,在点下删除键之前我强迫自己又完整将它看了一遍。
在电脑前(而不是电影院里)坐两个小时看完一部电影对我来说一向是需要勇气的事情,将一部老电影重看一遍则更是。我还依稀能记得这部电影的尖锐之处,在我预计它要到来之前我几乎忍不住想按下暂停喘口气,虽然我知道这很愚蠢。
其实对于一部早已看过的片子来说,这些冲击力并不特别了不起。回想起我第一次看它的时候是在三年前,那时候我还没有听说过拉赫玛尼诺夫的第三钢琴协奏曲,当我看到比赛中的年轻人的手指在黑白键上轻盈而激烈的翻飞,弹出那些叹息式的旋律和和弦时,我靠在椅子上动弹不得,大气都喘不过来。那些画面和音乐深深地打在心里,带着令人震惊的陌生和威严。我完全被它占领,裹挟着行进直到结束,直到那个男孩的头颅重重地敲击在琴盖上。我看着他的眼睛,像看着另一个世界里轰然倒下的自己。一片茫然。
现在三年过去,对我来说经历也好心境也好早已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拉赫玛尼诺夫的钢协里每个旋律差不多都能哼得下来,于是我开始走神,——有些自鸣得意的走神。
我开始更超然的同情这个孩子。我看着他戴着眼睛眉头紧锁地长大,看着他那么习惯于接受父亲的命令和爱,而没能成功地学会表达自己的意见和自己的爱。我看着他逃离了家,遇到了好老师,却还是不得不背负着父亲的诅咒和伤害。我看着他的灵魂始终孱弱不堪,无法驾驭他的才华,终究被拉赫玛尼诺夫击溃。我看着他绝望的睁着眼睛。
是的我同情他,并且多少带着些心安理得。
可是不仅如此。那些意象,那些在剧情里得以展示的伤口,唤起了某些更陌生的回忆。父亲把报纸上所有有关他的报道做成册子,收藏起来,——想来不少人都会觉得会心吧。这东西我也有一本,现在还在柜子里,为此我没少在心里嘲笑我父亲。当剧中的父亲骄傲的对别人说“这是我的孩子”的时候,我很难不联想到自己的父母那些类似的口吻。很久以前的一天,听说我为了一个什么奖项上了报纸,兴奋的父亲拉着我去报刊亭,却被我断然拒绝。那个晚上我和父亲的冲突现在还能记得,甚至那些当时的情绪现在也还能在心里清晰地浮现出来。我至今也很难准确的表达出那种心情背后的逻辑,那是一种混杂着愤怒的莫可名状的屈辱,仿佛仅仅是设想一下和父亲一道兴高采烈的去买那张报纸,对我也是莫大的羞耻一般。尽管今天早已时过境迁,那些感觉仍然深刻鲜明。我自认为已经理解了父亲,却还远远不能断定,我是否已经有资格替当时的自己最终原谅他。
于是当我看到剧中的父亲对孩子说出“我知道什么最适合你”的时候,仍然觉得感同身受的愤懑。每当那个我看到任何一个孩子在强势的家长面前变得唯唯诺诺逆来顺受时,这种气愤都会若隐若现地浮现出来。十五岁那年,我正处在性格最叛逆的时刻,同父亲爆发前所未有的争吵。次年我离开家去上大学,心里满是“我再也不用听你教训”的异样快感。我不知道对别人来说,叛逆期这个词意味着什么,对我而言,那始终是记忆里某些坚硬的角落。
尔后时光流逝,所有的隔阂终于在一千公尺的距离里消磨殆尽。每次回家父母日渐斑白的头发总是个提醒,告诉我我是凭藉着岁月的力量才获得了胜利。父母的爱终究是无私的,这无论如何是种幸运,让我得以摆脱那些在每个被过分爱护的孩子年少时都会有的心灵上的枷锁。我学会了自由的歌唱和自由的爱,而不必像剧中的孩子一样,直到若干年后才能够在蹦床上第一次找到自我。当我每每回头望去时,我仍然会为了某些不是我自己作出的错误的决定而觉得懊丧。可是,谢天谢地,仅仅是懊丧而已。
只要是无私的爱,伤口终究是会被时间抹平的吧。
多少让人有些同情的是,当剧中的父亲最后来看望已经成年的孩子的时候,他得到的最终只是一个倔强的背影而已。——然而除去这个镜头之外,那个孩子后半部分的生活始终阳光四溢。尽管到底有些怪诞,那是他无力摆脱的命运。无论如何,在酒吧里找到弹琴的感觉,得到朋友的关怀,结婚,重新开演奏会,这一切都像是一出轻松的喜剧一般。
虽然动人,但是陌生。毕竟只是部电影而已。
就当它是个镜中的虚构童话吧。对我来说,这个故事在那个男孩砰的一声倒在钢琴边上的时候,就已经黯然结束了。

May 20th, 2008 06:36
唉,所忆所想皆略同啊,哥们儿好文笔,逻辑无比清楚。另,这是哪部电影啊。
May 20th, 2008 06:43
就叫《shine》,中文似乎翻译成《闪亮的风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