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unday, January 08th, 2012 4:20am
Monday, January 02nd, 2012 2:19pm
一、
在哈瓦那的第一个夜里风雨大作。我住的是一家平房民宿,雨水浇得屋顶窗户像打雷一样响。我本来已经渐渐要睡着了,又被这声音惊醒,一下子觉得一切都不真实了起来。
初访一个陌生的城市,如果是夜里到达,总会有这种惘然不知身在何处的感觉。如果是雨夜,就更是如此。出租车在湿润的夜色里把我放在树影扶疏的深巷路边,民宿的主人又只会讲西班牙语,比手划脚才安顿了下来。直到躺在了床上,心里还是惶惶然安定不住,仿佛身处一团浓黑的迷雾之中似的。这不是我第一次一个人去语言不通的异国旅行,却一定是最茫然无措的一次。
说来都怪自己托大。我事先虽然也做过功课,但是自恃旅行经验丰富,便和往常一样只安排好了头两天的行程,接下来原打算随机应变就好,结果身临其境,才意识到所有这些所谓的经验在古巴都毫无用武之地。没有网络,几乎没有电话(包括公共电话),没有信用卡,绝大多数居民都不会讲英语,这些事情加起来的结果是我就像一个骤然目盲的人一样寸步难行,几乎是彻底隔绝了和外界的一切联系,信息来源就只剩下了 iPad 里的一本 lonely planet 而已。
幸好还有 Ana 和 Pepe。这是一对会说英语的老夫妇,经营着一家在古巴颇为有名的民宿。我本来是想投宿在他们家,可惜已经客满,后来住的这家也是他们介绍的。在古巴,这对素未谋面的夫妇是我仅有的求助对象了。
即便如此,困难还是比想象的要严峻得多。我本来打算在哈瓦那只待两天然后就去别的城市,在车站买票时却被告知由于正值旅游高峰,所有去外地的车票都已告罄,而就算能设法离开哈瓦那,能不能买到回来的车票又还是未知数。(顺便说一句,古巴的长途交通是我生平所仅见的简陋。所有的车票都只能在首发站购买,由售票员在一张手裁的空白纸条上写下姓名车次,就算是「票」了。)而留在哈瓦那的话,所有的旅馆(一共也没几家)又同样因为旅游旺季而客满。雪上加霜的是我对古巴的物价水平没有准备,携带的现金似乎不够。古巴不比别国,现金用完了就是用完了,一丝转圜的余地也没有。一时间,我差不多是进退维谷了。
夜里醒了好几次,旋即又睡去,总是心里不踏实。二十年前那些孤身去中国的西方旅行者是怎么搞定的?我想来想去,没有答案。
二、
哈瓦那老城有种难于言喻的混乱的市井气。雕梁画栋精细绚烂的殖民风格建筑和破败粗陋而近乎肮脏的店铺民居毫无规律的错杂交织在一起,构成一幅绝无仅有的生动画卷。拿来一个十八世纪的西班牙殖民小镇,一个十九世纪的拉丁都市和一个二十世纪的社会主义贫民窟,一股脑儿倾倒在一起,拿搅拌机一搅,这便是哈瓦那了。
不知道是不在乎,还是无能为力,这座城市好像是在放任自流地衰败着。哈瓦那最重要也最宏伟的地标建筑 Capitolio Nacional(旧国会大楼)隔壁就是一幢看起来随时要倒掉的三层破居民楼,这在别处大约很难想像。在古巴这种不同类型不同年代的建筑处处都比邻杂糅在一起,唯一的相同点大概是它们统统颜色鲜明又老旧不堪。我走在哈瓦那老城的街头常常忍不住琢磨,会不会有一天,所有这些建筑就都哗啦一声倒在一团色彩模糊的尘埃里了?
但是就在这废墟一般的街道上,到处是音乐和兴高采烈的年轻人。我在街道上闲逛的时候,动不动就能遇到小伙子和姑娘冲我热情地打招呼,倒也未必有什么事情,大概就是单纯觉得亚洲面孔很是新鲜。我不知道这是不是就是所谓的拉丁性格,但它确实令人印象深刻。
这种破败和狂欢的奇特结合造就了独特的哈瓦那。相较而言,我本来预期中的「社会主义属性」反而并不明显。卡斯特罗的宣传画固然有,但并不多到引人瞩目的程度,格瓦拉的头像倒是到处都是。我甚至注意到我乘坐过的一辆黑出租车的仪表板上嵌着一枚古美友好的徽章。从一个旅行者的角度来看,唯一能显示出这是个社会主义国家的恐怕只有普通老百姓惊人的贫困了。但是即使单就这一点而论,卡斯特罗和美国各要担负多大责任,恐怕也是个见仁见智的问题。
这贫困是如此醒目,以至于本身几乎显得像是一种景观。在哈瓦那最重要的滨海景观大道 Malecón 的路边,鳞次栉比地排列着一幢幢行将倾颓的斑剥矮楼。夕阳西下的时候,柔和的阳光在街面上抹出金黄的亮色,像幅后现代的图画。
三、
古巴实行的是双轨经济,国外旅行者只能使用外汇券,物价和美国的大城市相仿。本地居民的物价要低几十倍,当然收入也更低上许多。这种体系的结果就是国家被醒目地划分成两个阶层,在哈瓦那市中心一家饭店一日的标准间房费,可能是它隔壁商店售货员一年的工资。我不晓得这种悬殊的差距怎么能够稳定存在,但是它显而易见的后果是这里每一个外国旅行者都被看作是摇钱树。
这感觉不总是愉快的。
我在老城中心的街头还没有闲逛多久,一个小伙子就缀了上来。闲聊之余的大意是他可以带我游览整个哈瓦那,我自然婉言谢绝,但是请他带我走到最近的银行去,他问我能不能帮他买两袋奶粉,他买不起。我想了想,答应了。
他带着我走进一家卖奶制品的国营商店,我四周张望了一下,昏暗的灯光下一个售货员无精打采地站在几乎空空如也的柜台前。出乎我意料的是奶粉的价格却一点也不便宜,我心里苦笑了一下。
接下来的事情就有点恶劣了。我和他在街边告别的时候,他掏出一张五十元的钞票,问我能不能帮他破开。见我迟疑,他连忙解释说这钞票保证是真的,又指给我看各种防伪标记。我没说什么,心里想,我要不要告诉他这个用当地钞票冒充外汇券(这两者外观相似,面值却相差 25 倍)的办法我已经在 LP 上读到过了呢?
作为一个对八九十年代的中国还有隐约印象的人,这一切一点都不难理解。在古巴,所有这些在中国从小学会的技巧,从和出租车司机侃价到辨别陌生人的别有用心再到横穿没有交通规则可言的马路,统统派得上用场。这样时差整整十二个小时的如此不同两个国家所分享的这些细节,让人实在不能不心生叹息。
这该归咎于谁呢?
四、
没有网络,一切就只能回归到最基本的人际交往技巧。耐心,胆量,加上一丁点随机应变,还有 Ana 和 Pepe 的帮忙,到底也让古巴之旅有惊无险地结束。说实话,在出境的时候,是有一点回到文明世界的喜悦的。
但古巴到底也在记忆里留下了一帧帧难于磨灭的剪影。嘈杂酒吧里的 piña colada,午夜还有音乐此起彼伏的教堂广场,阳光下色彩细腻变化的海洋,山谷里绵延无尽的椰子林,黎明时在车站门口等着别人退票的长长队伍,在街道中央摆了一个球网架就开始踢球的孩子们,还有老城街道上踩着高跷热舞的姑娘。
而印象最深刻的一刻,却是在一个傍晚我独自吃完晚饭,看着街道上的路灯在窗棂上投下一抹紫色。那家饭店里几乎空无一人,只有音乐声若有若无地飘荡着。饭店外是一条典型的哈瓦那街道,墙壁上花饰繁复色彩迷离,但终究被时光摧残得晦暗苍老,在安静的夜色里像一个朦胧的梦境一般。
只可惜有些时刻是无法用相机记录下来的。
Monday, December 05th, 2011 7:11am
一、
元旦刚过,校园里就又热闹了起来,到处是本科生恣肆的笑声。莫尼卡没有冬天,即使是一月份,草坪和树林也是绿油油的。学校中心的广场上似乎正有一个学生组织在招新,又是街舞又是打鼓地颇为热闹,一群年轻女生穿成篮球拉拉队的模样一边鼓掌一边喊口号,声浪传得很远。赵鹏站在牙医诊所外的电梯间眺望着,一时看走了神,差点连电梯来了都没注意到。他走进空无一人的电梯,正要关门,外面一个人一边冲过来一边喊道:「Wait!」他连忙用胳膊抵住门口,等电梯门打开了才看到是董光华站在门外。两人都是一愣。
「哎,我记得你不是去休斯顿看老婆了么?」董光华走进电梯问。
「是啊,昨儿才回来。今天来洗个牙。你呢?」赵鹏随口问道。
「我⋯⋯来咨询点事。」董光华含含糊糊地说。
赵鹏问的时候本来没在意,听董光华口气囫囵,反倒起了好奇心,用余光看了一眼电梯里贴着的楼层分布图,和牙医同一层的只有 mental health 部门,心里打了个突,暗自懊悔自己多嘴一问。董光华显然也注意到了那张分布图,气氛一下子尴尬起来,电梯吱吱嘎嘎地下降,两人都没说话。
出了校医院大楼,两人又都是要一路走回办公室的,这下不能再不说话了,赵鹏只好没话找话地问:「你寒假干啥了?」
「宅着,我还能干啥。」董光华有气无力地说。
「可以回国啊,时间虽然短点,总比在学校无所事事要好吧。」
董光华摇摇头:「去年才回国开过一次会,懒得再回去了。」他似乎有点欲言又止,犹豫了一下才接着说:「再说回去了也还是没地方呆。」
赵鹏看看董光华,过了一会儿才想起来去年有一次两人喝酒的时候董光华说过自己父母早已离异,各自又成了家。当时自己没太细想,现在想起来估计他是觉得回哪边都不自在。想想也替他觉得难受,却不知道说什么好,只好嗯了一声。
「没劲。」董光华又补了一句。大概是觉得已经让赵鹏窥见了心事,便索性接着说下去:「反正我在莫尼卡也不知道能待几天了,还不如多待一会儿。」看看赵鹏迷惑的神色又说:「我老板上周和我摊牌了,说这个学年结束之后这个 project 也就结束了,让我自己想办法。」
「上周?那不是圣诞节么?」赵鹏问。
「就是在圣诞节之前跟我发信说的。连个节都不让人安生过,真他妈不是个玩艺儿。」董光华眯起眼睛瞅了一眼快落山的太阳,说起话来似乎有点破罐子破摔的架势,「老子给他当博士后又不是欠他的,该给他干的活儿我也都干了,何必一副他在我身上吃了亏的嘴脸。」
赵鹏叹了口气,劝道:「你也别在乎他的口气了。你找下家不是还得要他的推荐信么,闹太僵了不好。等你走人了他爱咋说咋说去。」
「推荐信?我还真未必敢让他给我写推荐信。」董光华咬牙切齿地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