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于《穹顶之下》的若干想法

Monday, March 02nd, 2015 7:12am

0. 这是划时代的好作品。

1. 以下只谈我觉得是缺点的部分,不谈优点。优点是显而易见的。

2. 柴静用自己的孩子的肿瘤开篇,无疑是最具争议性的部分。柴静很注意避免直接谈论雾霾和孩子肿瘤的因果关系(我不确定她本人是否真的相信有这层因果关系),但逻辑上,如果没有这层因果关系,这个开篇就明显煽情过于说理,因而让人在第一反应的震动之后,意识到这一点反而削弱了立论的力量。

3. 正如很多人已经指出的那样,肺癌高发率恐怕和中国高吸烟率的相关性还要大于和雾霾的相关性。全片对控烟一字不提,虽然不是错误(控烟并不是主题),但是这反映了这类宣传片共同的困境:大自然的因果关系往往是多重因素交织的,而人类的思考方式更偏好简单明确的因果链条。因此,几乎任何强调特定主题的有效宣传在学术上都有夸大一种因素掩盖另一种因素的嫌疑,因而会受到技术层面的指责。戈尔的《难以忽视的真相》也饱受此诟病。当然,这里有度的区别,柴静并没有把本来几乎不存在的关联性硬说成是有,也不构成根本性的缺陷。

4. 片中借采访对象之口提到了河北有几十万职工事实上依赖于高污染的工厂而生活,但这一点只是浮光掠影,并未深入讨论。事实上这是污染治理最本质的问题:如何强行落实环保法律要求,而置其背后的政治和社会风险于不顾?片子并未回答这问题,甚至连试图回答也没有,仿佛答案不言自明。但答案并非不言自明。

5. 片子后半段用英国的经验对此问题做出了简短的回应:一个产业没落了,另一个产业会兴起。人们不做矿工了,可以去做别的。但是这话近同儿戏:在统计上新行业当然提供新就业,但新的就业员工如何可能恰巧等同于没落行业淘汰的那一群员工?它们所需要的专业训练、地理分布、资源配置都全然不同。就业率不是抽象的数字,而是一个个活生生的家庭。美国汽车产业没落的同时信息产业也在兴起,但是底特律的汽车工程师并不能直接搬到硅谷去开始写代码。河北的几千万人要如何承受产业换代的冲击?

6. 这也是片子最令人诟病的地方之一:它几乎全然反映了城市中产阶级的视角和利益。对城市中产阶级而言,雾霾是一个只有缺点没有优点的敌人。但如果她去采访一个钢铁厂工人,对方也许会说:我宁可要雾霾,也不愿失业重新找工作。这个利益诉求在片中是完全被忽略的。

7. 片子对企业的态度是令人玩味的。中石化几乎完全作为反面角色出现,逻辑上的指向是放开能源领域的垄断,促进竞争和创新。在抽象意义上说,这是对的。但中国环保问题的一个人人皆知的现实是:大企业事实上比中小企业在环保上做的好的多。中小企业由于利润微薄,监管难度高,竞争激烈,反而更倾向于破坏环境。2005年至2010年那一轮国进民退,导致大量山西中小煤矿关停并转,既促进大型国企的垄断,也事实上有利于环保。如果要在能源领域打破垄断,如何在操作层面上既促进竞争和创新,又防止过度竞争导致的急功近利破坏环境,并不是一个容易回答的问题。片子对此未置一词。

8. 更进一步,现代能源问题的解决方案强烈依赖于现代化工技术和能源技术,但城市中产阶级(也是本片的主要诉求对象)真的做好准备了么?要节能减排,就必须推动大型化工基地的建设和核电厂的建设,以大工业取代小工业。如果舆论上没有相应的准备,人们仍旧谈化工、核能、大型水电站而色变,以「加强监管,打破垄断」把治理环境问题的策略一语带过,任何方案都是缘木求鱼。环境保护无可避免地包含巨大的代价和成本,把这个代价和成本摊开来计算,告知公众他们未必乐意接受的事实,应当是任何关于环保问题的讨论的基本义务,而本片做的非常不够。

9. 一个城市居民理想中的世界,是身边既没有化工厂,也没有核电站,长江上没有三峡工程,郊区没有烟囱,城市里不堵车,出门有蓝天,但同时自己又能用上便宜清洁的油电水和现代工业产品的世界。这世界是不存在的,和监管是否到位,法治是否昌明并无关系。当然,在一个事实上监管并不到位,法治并不昌明的国家里,首先要求立法、执法和行政部门的有效做为是理所应当的事,这也是本片的主要意义。但与此同时,它也必须承受把问题过度简化的指责。

10. 从本质上来说,任何有效的宣传都是某种过度简化,而分寸感极难拿捏。我并不认为柴静拿捏的完美,但这是求全责备。即使有以上这些批评,她的贡献也比所有批评她的人所做的贡献所加起来要大得多。谢谢她。

电影笔记:《Boyhood》

Saturday, February 28th, 2015 12:22pm

看 Boyhood 是会有疏离感的。大多数华人(包括我在内)所熟悉的美国生活都铺陈在加州或纽约式的舞台上,往往围绕着闹市、大企业和精英学校而展开。而 Boyhood 的背景则是位于德州的 suburb,几乎恰恰是其反面。辛苦的中下层中产阶级生活,十几年才换一次手的老卡车,周末父子一起看棒球,每周雷打不动去教堂礼拜的祖父把猎枪做为成年礼珍重地送给孙子。这生活并不离奇,我在书本和别的电影上早见过许多次。但理解是一回事,懂得则是另一回事。

从 6 岁到 18 岁的少年 Mason 同样陌生,那是纯然美国式的青春。我没在墙上画过喷漆涂鸦,也不曾在高中时开车出去彻夜 party 然后在后座上和女孩拥吻。被单亲妈妈带着颠沛流离,辗转于若干继父之间,在校园里向 Texas 州旗效忠,在草坪上学习棒球和射击,竞选期间作为义工去为总统候选人往居民院前的草坪上插竞选旗帜,高中时去餐馆打工给自己挣学费,都是合情合理但全然无法感同身受的事。

但即便如此,这电影还是让人打心底里觉得亲切,觉得和自己记忆深处的全部生命有某种隐秘而坚实的联系。它并不容易看进去(我很怀疑我如果不是在飞机上看的这部电影我能不能坚持过最初几十分钟),但看进去了,就会想:怎么会有这么好的一部电影,如此穿透地展示着最抽象意义上的生活的面目?

在看 Boyhood 的时候我脑海中不止一次想起 The curious case of Benjamin Button 这部电影来。它们都长,而且慢,在时间的顺流或逆流中镇定地低咏。但同 Benjamin Button 精巧但芜杂的设定相比,Boyhood 要简单纯粹得多。它甚至都没什么戏剧性,Mason 的童年虽然不是一帆风顺,但终究有惊无险地长大了。有好几次故事发展到了让人微微悬起心来的边缘——和年长的男孩一起喝酒,扔飞刀,大家出言不逊,是要打起来了么?酗酒的继父在餐桌上大发雷霆,是要家庭暴力了么?但都没有。他的生活丰富,细腻,平庸,有起伏,有褶皱,但并未脱离轨道,就像我们大多数人一样。

爸爸和妈妈也是如此。爸爸一开始看起来是个不靠谱的摇滚青年,弃家庭于不顾。但是随着时间的流逝,会看出来他身上令人惊异的好。年轻时不靠谱的痕迹到中年仍在,但只是让人觉得他在温柔敦厚之上又添了一层可爱。妈妈年轻时婚姻总是失败,但终究成功成长为独立的职业妇女,渐渐老了,命运也就不再令人焦灼。她甚至还期盼着前方能有更多东西在等着她。「我以为人生还会有更多啊!」在儿子离家去上大学时她不甘心地哭泣道。

当戏剧性都被剥离了之后,留下的就是最本质的生活了。

所有的变化都没有时间字幕,没有旁白,也没有清晰标示的间隔。我们只能看到妈妈的身材渐渐发福,年轻时紧张的神色被老去后从容的丰腴代替。爸爸从单薄的青年变成了沉稳的中年。女儿开始带牙箍,染红发,交男友。儿子身材猛地窜高,四肢都仿佛拉细的面条一样晃晃悠悠,然后又渐渐壮实起来。十二年过去了。

我们没见过这样的电影,但都见过这样的人生。

这是这部电影最神秘的地方。它触碰的是关于生活的某些极少被人讨论的特质,我们人人都知道那是什么,然而它几乎从未被宣之于口,以至于此刻当我要写下它的时候,也会苦于找不到合适的字句。一个少年,永远生活在此刻的少年,迷惑不解地凝视着自己周遭的世界,仿佛世界纷至沓来涌入自己的生活,又从指缝间逝去。人们安静地、几乎不可察觉地变老。导演变造了一个独特的时空尺度,一切都是旧的,只有叙述的视角是新的。

这里没什么人生教训和心灵鸡汤,就只是我们所已知的一切而已。而温情的美就这样不可遏止地涌现了出来。

“You know how everyone’s always saying seize the moment?” she asks. “I don’t know, I’m kind of thinking it’s the other way around, you know, like the moment seizes us.”

“Yeah,” he replies. “Yeah, I know, it’s constant, the moments, it’s just — it’s like it’s always right now, you know?”

“Yeah,” she says.

有哪件事让你觉得身为中国人十分骄傲?

Sunday, February 01st, 2015 10:45am

这是对一条知乎问题的回答。

2013 年我去秘鲁旅行了一趟,主要的目的地是马丘比丘和的的喀喀湖,但路上也经过了不少小镇和乡村。秘鲁是个有代表性的南美国家,经济水平一般,城乡发展水平大致上让我想起中国中西部的欠发达地区。我当时写的游记里有一段话描绘了那里的景象:

「从湖边回望过去,粗糙不堪的砖瓦平房密密麻麻地在山腰蔓延开来,像是个巨大的不知存在意义为何的蚂蚁巢穴。太阳初升的时候,街道上的店铺都还关着门,只有在街边摆摊卖早点的摊贩们推着车子走在街上。身边偶尔会有电动三轮车歪歪扭扭地驶过。街道两旁的墙皮斑驳陆离,积满年代久远的灰尘和可疑的油腻。偶尔传来卷闸门被拉起的声音——这是我小时候听惯的,但在美国很久没听到过了——一个男人睡眼惺忪地把一盆脏水泼到人行道上。一个穿着当地传统的毛衣毛裙的矮胖老太太吃力地推着三轮车过马路,车子上捆着一大堆包裹和几个塑料板凳,板凳在她正要走过街心时滑落了下来滚到一边。她要去捡起凳子时,三轮车又沿着马路滑向另一侧。我连忙跑过去帮她把板凳拾了起来,她咕哝了一句我甚至听不出是不是西班牙语的句子,我们各自走开。」

这场景本身并不出奇,它并不能说明秘鲁的好与坏。事实上,这只不过是今日世界绝大多数地区的日常面目——如果我们意识到无论北京还是纽约事实上都是这个世界中的异类的话。

但重点是,当我走在秘鲁乏善可陈的城市和乡村之间,看着这些和我小时候见惯的中国中西部城镇大同小异的景色时,我反而更强烈地意识到了中国的特殊性。在秘鲁,我不止一次政治不正确地想:这个国家的绝大多数地区实在是乏味荒芜地令人厌倦,人民也只是疲惫地生活和跋涉在这里,仿佛过去和未来都同自己并无干系。马丘比丘固然是令人炫目的珍宝,但它只是碰巧孤单地遗落在此罢了。——我承认,这当然只是一个外国游客的感受,也许对一个生于兹长于兹的秘鲁人来说并不公平。但那种乏味感是真实的,几乎触手可及。

然后我忍不住想,我记忆里同样灰头土脸的中国内陆和眼前的秘鲁的区别在哪里。那并不是熟悉所带来的亲切——事实上,让我今天骤然回到中国内陆,除了语言相通外我恐怕并不会觉得比秘鲁熟悉多少——而是某种难于言表的,深入心神血脉的「不孤独」之感,一种让人得以安身立命的,被漫长历史和灿然典章所滋养出的温情。一个人看着美国缅因州的枫叶,会意识到那并不是老杜笔下玉露凋伤的树林。在大峡谷畔的沙漠里开车,也绝不会误认为自己是在春风不度的玉门关外。拉丁民族有远比中国发达的民间音乐文化,但没有吴丝蜀桐,更没有「一雁过连营,繁霜覆古城。胡笳在何处,半夜起边声。」在中国的土地上的那些山村、水乡、田舍、食肆,是一个漫长时空层叠累积出的结果,而中国人在其间劳作杀伐,爱恨生死,觉得这一切都像呼吸一样自然。它们一点也不自然。

这并不是简单的「历史悠久」之类的 cliche 而已。中国人喜欢自豪地谈及长城和兵马俑,觉得那是中国独有的瑰宝,但事实上每个古老的民族都有自己的瑰宝,它们并不真正独有。真正让中国之为中国的,是那些中国人并不会时时意识到其存在的东西。我多年前有一次和一位受过良好教育的印裔长辈闲聊时,她好奇地问我:「为什么我碰到过的每个中国人都能随口谈及几百几千年前的某某朝代发生过的事?这难道不应该是非常专业化的知识么?」——那是我第一次意识到,作为一个中国人,我们有多独一无二。

我告诉她我们有无穷无尽的民间戏曲和传说,让几乎所有中国人,哪怕不识字,也能对历史的大致轮廓如数家珍。这是个最简单的回答,但我其实一刹那间想到的远不只是戏曲而已。三峡岸边的鬼城,西安城墙根的埙声,江南巷弄里的酒望,这些涌到嘴边却无法向一个印度人用英语解释清楚的事,才是真正的答案。

刚来纽约的某个晚上,我在微信上说了一句:

「没有深夜和猫一起听过《重整河山待后生》的人,不足以谈人生。」

知道它为什么好的这个事实,就是我觉得身为中国人十分骄傲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