拉拉蓝

Sunday, February 12th, 2017 10:10pm

你没法对别人解释洛杉矶。

我在美国念书的第一个秋天里,和一群同样来自中国的留学生一起去了一次格里菲斯天文台。那是每个洛杉矶人都了解的一个角落:在那里你可以俯瞰 downtown,可以看到著名的 Hollywood 大字标牌的背面,可以远远眺望太平洋。你仿佛拥有整个洛杉矶。

那是我人生中第一次离开中国。我将会在洛杉矶度过最好的年纪,将要开始许许多多的崭新旅程,将要走遍这城市的各个角落,将要恋爱,将要做出有意思的研究,将要拿到我的博士学位。而我当时对此一无所知。我站在格里菲斯天文台旁边的山坡上想,这里真土啊。

那时生活正在跃出一段崭新的弧线。我以为我知道我将要面对的所有可能性,并无丝毫畏惧。就像 La La Land 开场歌舞的第一段里那个姑娘唱的那样:

I think about that day,
I left him at a Greyhound station, west of Santa Fé.

We were seventeen, but he was sweet and it was true.
Still I did what I had to do.
‘Cause I just knew.

‘Cause I just knew.

在接下来的日子里,洛杉矶的美开始澎湃地展现在我眼前。海边废弃的码头上海鸥翱翔起舞,棕榈树长长的叶子在天空中剪出凌乱的影子,宽阔的地平线直抵山脚,高速公路上红色和黄色的车灯奔涌入海,海风送过来微微的腥气,洛杉矶的灯火如星辰一般铺在脚下。这是梦和幻觉构筑的城市。

La La Land 是写给这城市的一封情书。你不必在洛杉矶生活过也会喜爱这部电影,但你生活过的话,就会知道里面那些细节有多微妙动人。你会想,天哪我是如此幸运,曾经见到过这一切。那轻灵温润的空气,耀眼的金色阳光,明亮舒展的色彩,和流淌于其间的阔大浪漫的梦想。

这是我曾经昂首阔步走过的地方。

但你也知道终于将会发生的事,闪耀着星光的彩色气泡无法一直存在,而生活终将改弦更张。紫色的傍晚天空转瞬即逝,青春也是如此。无论我对我的洛杉矶生活有多美好的回忆,无法改变的是这样一个事实:我在洛杉矶没有预见到我后来经历的任何生活转折,而我当时所以为我要为之奋斗的那个未来和真实的未来近乎南辕北辙。

我最终离开了洛杉矶和洛杉矶的一切。

但生活并不止步于此。你知道没有什么 good ending 或者 bad ending,有的只是一个又一个选择,和伴随着每个选择而来的那个无可避免的 what if。正像电影里最后一段所展现的那样,那不是抽象的可能性,而是一段又一段具体而微的生活轨迹,是真实的家庭细节和职业道路,是餐厅里的烛光和欢声笑语,是无数个清晨的问候和午夜的叹息,是同样沦肌浃髓的血汗和泪水。它们永远消失在了命运的岔口里。

直到在机缘巧合的一瞥之间,你才能看到另一种生活的影子。它们不只是幻象,你意识到,定义此刻的你的不只是你做过的事,还包括你未曾选择的道路,爱过又忘记的人,那些纵横交错的人生轨迹,那些小心翼翼的叩问和放弃,那些你最终没有写出的文字,没有抓住的手,没有落下的吻。

你永远都不知道这是否值得。

多年以后,离开美国之前的最后一天,我又回到了洛杉矶。日落大道两侧的棕榈树挺拔一如往日,暮色里的灯火也同我的记忆里别无二致。我在沙滩上看着落日坠入大海,正像是我在美国的头几年里看了无数次的那样。我给一个也在洛杉矶念过书的朋友发信息说:

I have to say I’m so lucky to spend my last night in the States in this place. I didn’t really realize how beautiful it is when I came here several years ago as my first stop in America.

朋友回复道:

LA will always be here for you.

时间已经过去了很久,但又像是只在转瞬之间。兜兜转转的千百种人生汇聚于此刻,如梦幻泡影。每个选择都可能是种错误,每种未来都隐约活色生香。要搞砸那么多次,失望那么多次,才换来这进退失据的当下片刻。

但至少,你在那些岔口面前沉吟过,你曾经放手一搏地尝试过。就像最后这首歌里唱的那样:

A bit of madness is key, to give us new colors to see.
Who knows where it will lead us?
And that’s why they need us.

And here’s to the fools who dream, crazy as they may seem.
Here’s to the hearts that break.
Here’s to the mess we make.

Here’s to the hearts that break. Here’s to the mess we make.

致那些破碎了的心,和跌跌撞撞的生活。

不酷

Friday, December 02nd, 2016 12:13am

一、

前几天出去玩,在飞机上看了一本朋友推荐给我的心理学的书,名叫《Succeed: how can we reach our goals》。这本书有中文版,中译名是《成功,动机与目标》。很显然,中英文的书名都糟不可言,看起来很像只配摆在机场书店里的烂俗读物。但这本书其实相当有趣,值得一读。

书里面有一章提到,心理学上可以把人们通过对一个问题的信念分为两类。这个问题是:你是否在非常根本的层面上相信才华是天生注定的。

这里的才华可以有许多种,比如擅长社交、研究科学、参加运动、或是某种商业才能。这不是一个用来辩论的问题。事实上,大多数人对这个问题自打童年时期开始,在潜意识里就已有了确凿无疑的答案,并且被这个信念支配了一生。

那些潜意识里相信这些品质在本质上是天赋的人,会非常在意不断向周围的人寻求肯定。因为既然这是种天赋,自我认知就强烈地依赖于抓住一切机会证明自己拥有它。他们会尽量避免做自己不擅长的事,选择自己觉得容易的课程和专业,对自己的优点和缺点非常敏感,并且尽量永远只展现优点给别人看。

而那些潜意识里相信这些能力可以后天提升的人则没有这种心理需求。他们不觉得选择自己不能立刻发挥出色的事情有什么不妥。既然总可以逐渐通过练习变得更好,与其关注自己在一件事情上的表现,不如关注自己是否能通过这件事情得到什么能力和收获。

于是当环境顺风顺水时,第一类人会有更强的动力追求卓越,做出更大的成就。但一旦遇到挫折,第一类人也更容易迅速做出判断说:啊,这不是我的菜,我应该去做我真正擅长的事,然后放弃。第二类人则正好相反,他们的自信不太容易被成功所激励,但也不会因为失败而迅速怀疑自己。

你是哪一类人?

二、

我周围的许多朋友似乎都明显是第一类人。这可能和他们大多在少年时期在某一方面出类拔萃光彩夺目有关。他们自然而然地把不同的事情分成两类,要么是自己应当表现优异的,要么是自己不在乎的,而一切自我认同都和前者紧密挂钩。这种心理暗示一旦形成,就会不断强化,以至于变成本能的一部分。我的一个最近升到管理职位的朋友有一次向我抱怨,她在公司一次对新晋中层的管理能力测评得分是 below average。「我怎么可以是 below average!」她忿忿不平地说。

我说:「参与评比的既然都是新晋中层,水平应该相近,那你本来就有差不多一半的概率 below average 啊。」

「我不管,我不接受。别的事情 below average 无所谓,但这件事不行。」她说。

我觉得我完全能理解这种心理。它不合逻辑,但其实像呼吸一样自然。在自认为有天赋的领域里落到需要通过艰难进取才能逐渐赢得别人好感的地步,简直是种耻辱。虽然从道理上来说,许多人本来就是通过努力奋斗才走到这一步的。但那是「其他人」。

所以我们追求的不仅仅是出色,而且要是易如反掌举重若轻的出色才行。辛苦习得的能力,总是不如天纵英才更令人钦羡,哪怕最终实际效用其实差不多。要么就很酷地做好一件事,要么就别去碰它。即使需要付出代价,也最好不要被人看破手脚。有时候我觉得这简直已经成了一种普遍的价值取向。「你要有多努力,才能看起来毫不费力」,似乎是这个时代的座右铭。

问题是,看起来毫不费力的意义何在呢?

三、

金庸在《射雕英雄传》里写郭靖学习降龙十八掌的时候一路被洪七公骂愚笨,他也不着急不气馁,他学武的法门是「人家练一朝,我就练十天」。我小时候读到这里,深深庆幸自己不是郭靖。向黄蓉那样一点就透才是正途,郭靖这种学法太悲惨了。

对小时候的我来说,天赋和弱点一目了然。我学许多东西游刃有余,但体育课从没及格过。于是我完全不相信我有可能学会任何运动。事实上,我压根就没想过要去尝试。何必自取其辱。

​那时如果有人告诉我,若干年后,我会把滑雪和冲浪作为乐趣,会登上非洲的最高峰,会每周固定时间兴致勃勃地和教练打拳击,我一定瞠目结舌。

我并没有忽然在自己身上发现这些天赋。论及身体素质和运动能力,我也许不像小时候自以为的那样差,但也至多就是常人水准。但如果这两年的运动经历教会了我任何事,那就是:一个人并不需要超乎常人的天赋就能在很多运动里享受别人无法体验的乐趣。因为许多人根本就不会坚持下去,他们会迅速认定自己不是这块料,然后心安理得地放弃了。

笨拙地摇摇摆摆地前进是种奇特的体验。最神奇的地方在于,它比我想象的有效率得多。一开始会觉得看着自己步履蹒跚从零开始并且不断失败简直是种对耐心的折磨,但其实这个阶段很快就会被微细但确实的成就感所取代。那和发现自己原来天赋异禀的得意全然不同,但如胡适所说,那是「进一寸有一寸的欢喜」。

然后不知不觉间就发现自己走得还挺远。

四、

我曾经和一个很喜欢的姑娘聊起过对感情生活的期待。她说:我不相信那些爱情故事的好结局,最好每场电影都是 bad ending 才好。

我说:但你还是相信你自己的生活最终会有 good ending。

她说:那当然。

在某种意义上,大家都这样想过。我们不相信自己有能力克服缺陷解决困难修补关系,但冀望于自己得天独厚被命运眷顾。如果运气好,这确实是非常美好的人生。

但我最终没能和她在一起。因为,你瞧,运气有时候是靠不住的。

我为什么反对川普

Thursday, November 03rd, 2016 10:45am

1985 年下半年开始,著名记者 Tony Schwartz 应川普之邀和他近乎形影不离地生活了十八个月,跟随着川普参加会议,同他闲谈,在庄园一起度过周末,在办公室和私宅听他和人谈生意,揣摩他的语言风格和思维方式,作为替他捉刀写后来大获成功的《交易的艺术》这本书的准备。

在如此近距离的接触下,Schwartz 自己作为一名作家留下的最深刻的印象之一,是川普从不读书。他没有在川普的任何办公室和家庭房间里见过一本书,也没有听他提起过任何书籍。「我严肃怀疑川普成年后真的一本书都没读过。」Schwartz 后来接受采访时说。

这件事在美国媒体中间并不是秘密。2016 年 5 月选战正酣时 Foxnews 的主持人 Megyn Kelly 在专访川普时就专门挑了这个话题问他,让他介绍一本自己喜欢的书。川普说了一本 1929 年的小说《西线无战事》。Kelly 很显然怀疑这是川普幼年时读的书,于是追问他最近读过的书是哪一本。「我读文件,我读一些片段。」川普不耐烦地说,「我没时间。」

和他不喜欢读书相对的,是他对电视的痴迷。不止一个记者报道过川普有多爱看电视。Schwartz 把它归因为川普「短暂的注意力集中时间」,也就是说,川普无法在一件事情上长久专注地沉思默想,而必须不停刷新自己的注意力。电视恰恰适应这一性格特质。甚至连川普自己也不讳言这一点。2015 年 8 月,NBC 主持人 Chuck Todd 在专访中问川普他从哪些专家那里获得关于外交和军事政策的建议。川普说:「我看电视啊。」

在 1994 年的一次演说中,基辛格曾经这样总结过读书和看电视这两种不同时代的获取信息的方式的区别:

我们正在从通过阅读学习的年代转向通过观看来学习。当你的认知是来源于文字的时候,你会逐步建立抽象概念,让这些概念层层相扣。当你的认知是来源于图像的时候,你的看法会建立在印象和情绪之上,而它们很难复现,所以你甚至没法回头检查你究竟是被什么东西所影响的。

川普正是这一时代的结晶,他既是影像媒体的产物,也是操控它的大师。他的竞选历程教科书般地展示了,当复杂微妙的现实被粗暴直接的口号和宣言所取代,当方向代替路径,断言代替疑问,what 和 who 代替 why 和 how,当选民的负面情感——恐惧、怀疑、排斥、愤怒——被充分地调动起来的时候,能够产生多么摧枯拉朽沛然莫之能御的效果。印象和情绪是他最好的武器。

但也正是这种特质让他遭到了传统知识精英近乎一面倒的反对。2016 年 8 月,他所在的共和党的 50 名外交国安领域的资深官员联名写信,宣称他的当选会对国家安全造成灾难。信中说:

同此前缺乏外交领域经验的总统们不同,川普没有展现教育自我的任何意愿。他始终表现出对当代国际政治知识的令人震惊的无知。在我们的经验中,一位总统应当愿意去倾听顾问和部门领导的意见,应当鼓励对各种彼此冲突的观点的思考,应当能够意识到缺陷,并且从中得以进步。在我们看来,这些关键素质川普一样也不具有。他无法分清事实和幻象,他不鼓励彼此冲突的观点,也无法忍受任何批评。

是的,每个政治家当然首先都是一个足够自信的人,但区分他们的不是他们有多相信自己,而是在自信之外,他们是否留出了足够自我怀疑的空间,理解世界的复杂性,理解自然和社会都有超乎朴素的日常经验和直觉之外的奥秘,理解不同意见之间的争论的重要性,理解自身的局限和思考的价值。同样是基辛格曾经说过:「当你觉得自己对一件事确信无疑的时候,你要么是真的洞悉这件事的全部真相,要么只是因为你对它一无所知。」伟大的政治家了解这一点。

川普是这一切的反面。他几乎对每件他认定的事都确信无疑,并且也这样鼓励他的追随者。我们在生活中都遇到过这样的人。他们觉得世界只是一个放大的丛林,热衷于炫耀拳头和肌肉。他们脾气暴躁,没有耐心进入任何包含复杂细节的讨论。他们热爱阴谋论,对任何同自己主观认知不符的事实都视而不见。他们鄙视沉思和审慎,认为那只不过是软弱和怯懦的表现。川普把这些性格发挥到了极致。他在竞选过程中自始至终都在强调自己的直觉和胆量远比知识和经验更重要。这甚至都不是一种竞选策略,川普是个真诚的反智主义者。

他因此和这个时代一拍即合。全球化让原先远隔千里老死不相往来的陌生社群忽然成了邻居,彼此竞争,彼此抢夺资源和就业岗位,彼此警惕,猜疑,仇视,党同伐异,乃至兵戈相见。而这正是川普最好的养料。在这个大多数人连买一个手机都要踌躇不定很久的选择困难的时代,川普成功地让很多人相信,那些关系千万人生死贫富的内政外交议题都有着简单明快显而易见的解决方案,完全可以一言而决。一个人要是不立刻采纳那个方案,不是别有用心,就是被愚蠢天真幼稚的政治正确蒙蔽了双眼。

这正是我觉得川普最危险的地方。传说中奥马尔在烧掉亚历山大图书馆的时候说:「这世界上所有问题的答案都明明白白写在古兰经里,为什么还要保留别的书籍?」人类好不容易走出了那个时代。但川普提醒我们,那个阴影从未远离过。

可是川普至少掀开了皇帝的新装,勇敢地挑破了大多数人此前不敢直面的禁忌,不是么?他的攻击虽然粗暴,但是难道不是实事求是地指出了问题所在么?

会这么想的人,大多都只具有极为短暂的历史记忆。他们不记得或者从未知道,同样的这些攻击辞藻在 1992 年布坎南的竞选里出现过,在 1968 年华莱士的竞选里出现过,在麦卡锡的时代出现过,在一个世纪以前反对天主教移民和华人移民的浪潮里也出现过。在臭名昭著的排华法案的时代美国赫斯特报系对华人的攻击,听起来和今天川普的言辞别无二致。

这不是什么勇敢的实事求是,而只是人们面对大时代变革时根深蒂固的本能恐惧罢了。

但是还有另外一条道路,一条真正实事求是的道路。它要求你承认世界的复杂性,了解一个议题冲突各方的彼此诉求,寻找未必立竿见影但脚踏实地的妥协方案。它需要你去抵抗那些几千万年积攒下来的人类对部落的天然忠诚和对异类的本能排斥。这是条困难的路,因为你不得不用一千个字来回答一个问题,而你的听众正不耐烦地期待着一个只有十个字的答案。

但人类读过和写过那么多书,走过那么远的路,不就是为了这个?我们用光纤把每个人连接在一起,不是为了纵容自己的本能,而是为了超越这些本能的。

如果觉得自己的答案太复杂,就让自己练习说得更清晰准确一些。如果觉得对方在用恐惧和愤怒作为武器,就逼着自己更冷静和勇敢一些。亚历山大图书馆烧掉了,就去建设更多的图书馆。

这就是我们反击川普的方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