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书笔记:《Hard Choices》

Wednesday, July 23rd, 2014 12:45pm

一、

在希拉里刚刚离开国务卿职务的时候,我读到了一则媒体上的评论,大意是:「是的,她是个成功的国务卿,赢得了广泛的民意支持和国际舆论好评。但是她是个伟大的国务卿么?可以和美国现代历史上最好的那些国务卿们——马歇尔、艾奇逊、基辛格——相提并论么?」

基辛格的回忆录碰巧是我最喜欢的书籍之一。把希拉里和基辛格做个对比会很有意思:他们都被广泛看做他们所处的时代最好的外交家之一,都在国务卿任内累计了巨大的政治声望,以至于民意支持度远高于他们所服务的总统。他们在任期内都面临着对美国并不算有利的国际局势,有一个意识形态同美国针锋相对的强大对手迅速崛起,对美国在全球每个角落都构成战略性的威胁。他们都继承了不受欢迎的战争,又不得不盱衡局势苦心支持这场战争以便体面地结束它。他们都倾向于把全球战略看做互相联动的棋局(这在美国政坛并不是主流的思维方式,基辛格无数次抱怨过美国的官僚体系的运作方式有多么不适应和不喜欢他的观念),小心翼翼地伸展美国的全球触角,以便在处于下风时重新平衡局势以维持国际事务的主导权。他们都被美国国内的反对者恶毒地攻击着,这种攻击贯穿他们的职业生涯始终,但他们都挺过来了。

但他们之间有一个根本性的区别:基辛格不想(也没有资格)选总统,而希拉里想。

这使得他们的回忆录读起来完全是两种风味。基辛格的回忆录是一个哲人隐退后的沉思,那里有生动的花絮和尖锐的批判,有个人深痛的反省,也有即是当局者又是旁观者的超然思考,读起来仿佛是在和一位年迈的智者谈心一样。这也是我为什么这么喜欢它的原因。

而希拉里的回忆录则是一本厚达六百多页的选举文宣。这并不是说它肤浅——那里面有的是关于今日世界局势的深刻讨论——而是说它每一行字句都经过审慎的计算,以确保没有任何政治上的负面效果。其结果是它如此平淡寡味,简直像是中学教科书一般让人昏昏欲睡。当然也有例外,譬如关于陈律师或关于班加西恐怖袭击的章节,但那是因为这些事件本身戏剧性十足,无论怎么叙述都自有其紧张感。除此之外,它实在是很难带来任何阅读上的快乐。亚马逊上这本书得到了几乎是一边倒的差评,并不是偶然的。

二、

希拉里本人在新书巡回发布会中接受了一系列采访。在我看来,听这些采访通常比看书本身更有意思。这并不是因为采访者往往乐于询问花边部分——事实上,即使是听采访中关于外交政策的严肃讨论也比看这本书本身效果更好。

这是希拉里的本人特质所决定的。她是一个极出色的谈话者,知识广博,立场明晰,逻辑严密,表达准确,姿态松弛。即使不同意她的观点,听她谈论国际事务(或任何其他严肃事务)也会让人很难不对她油然而生敬意。她在国际外交舞台上饱受敬重,这恐怕也是个重要的原因。

但另一方面,和基辛格不同,她并不是个深刻的思想者,并未为世界贡献出任何革命性的观念或架构。这从她的书和演讲中都能看得出来,而读书时这种感觉尤为清晰。这本书以地区分章节,每一章都讨论了那个地区所面临的挑战和美国的相应政策,但没有任何一章让人读后觉得她在那个地区留下了属于她自己的印记。那其中唯一可称得上是外交胜利的是缅甸的开放,但即使那一章也让人觉得,她与其说是革命的推动者,不如说是旁观者。是丹瑞的主动退位和吴登盛的大胆改革根本性地改变了缅甸,而希拉里(乃至昂山素季)都只是抓住了机会玉成其事而已。至于其余的章节,无论是中东、中亚、欧洲、拉美还是亚太,都以困难始,以困难终。她出色地执行了美国的外交政策,敏锐地抓住一切对美国有力的因素勉力维持住了局面,但很难说人们会为什么而铭记她。

这并不是她的缺点,她本来就是一名行动家而非谋略家。她手腕老道,经验丰富,眼界开阔,特别是她对新技术在社会和政治层面的作用的了解远胜同侪。很难在这本书里找到任何薄弱的环节,但掩卷之余还是会让人觉得遗憾。她及格了,而想要名垂青史的话,及格是远远不够的。

三、

希拉里从不掩饰她的强硬对华立场,以及这立场背后的意识形态因素。和基辛格相比,她在这一点上反而更像一个共和党人。基辛格并不喜欢中国的意识形态,但他对地缘政治谋略(以及中国在其中扮演的关键性角色)的热爱远远压倒了他对这种意识形态的厌恶。希拉里则截然不同。她在书中直率地谈论中国外交领域的若干领导人,其口气颇为类似于基辛格谈论其笔下的克里姆林宫。在基辛格看来,勃列日涅夫和他的同僚们过高估计了自己手里的牌,野心超过了能力。希拉里虽未明言,字里行间的看法也是如此。

她当然不只是简单地「反华」。她不止一次提及她对戴秉国的好感。戴在一次私人交谈中向她出示了自己孙女的照片,对她说:「This is what we’re in it for.」让她深受感动。(作为对照的是,陈律师在她笔下则活像一名小丑。)但她总的态度是冷静的:

「中美关系仍然充满挑战。我们是两个庞大复杂的国家,历史、政治和观念都截然不同,而经济和未来又深深纠缠在一起。我们的关系不能简单归类为敌人或朋友,恐怕永远都是这样。我们是在没有航标的水域行驶,要保持航线避开浅滩和漩涡既需要方针也需要灵活性,才能频繁调整航向,这有时需要付出痛苦的代价。如果我们挺进得太急,也许会危及彼此。如果我们太过妥协,另一方又会得寸进尺。我们在考量所有这些因素的同时,也许又会忽略对方也有他们自己的压力和责任。我们双方循着外交前辈们弥合误解和利益鸿沟的勇敢榜样走得越远,我们就越有机会取得进步。」

但毫无疑问,在中国崛起(以及随之而来的民族主义思潮高涨)的历史趋势面前,她所能做的选择事实上相当有限。她面对的并不只是一两个她未必欣赏的政治家,而是超过十亿雄心勃勃的人民和他们向美国所投去的复杂目光。冷战不是因马歇尔和艾奇逊而开启,克里姆林宫的衰老也并非基辛格的功劳,而是历史本身的深刻脉动使然。中美竞合之于希拉里也是如此。

这周一希拉里来到公司里座谈并推销这本书,回答了不少同事的提问。如果我在现场,我大概会向她问出下面的问题:

「作为一名在中国和美国接受教育,目前正在美国工作的中国人,我的生活的每个层面都依赖于中美两国的和平共处和共同繁荣。在您看来,这个局面能够维持多久?我们会在二十一世纪见到新的世界大战么?」

我想我能猜到她会给出的官样答案,但我非常好奇的是,她内心深处真实的回答是怎样的。

破碎的镜子

Monday, July 14th, 2014 12:29pm

Peyto 湖是一个隐藏在加拿大落基山脉群山之间的一个冰川湖。每到夏季,雪山上的冰川融水带着被大自然研磨成粉的岩石细末流入湖中,给湖水染上了介于蓝绿之间的仿佛牛奶一样莹润醇厚的色彩。站在旁边的 Bow Summit 上往下看去,一湾碧水横亘在山谷里,被两岸的雪山和山脚下黯绿色的松树林环抱着,沿着山谷延伸到雾气苍茫的远处,湛蓝的天空上阳光透过云彩倾泻下来,又铺了一层清亮的光泽在湖面上。这毫无疑问是罕见的美景,也是班夫地区里最具标志性的景色之一。

我在山顶站了一会儿,忍不住回想起在大提顿国家公园的 Signal Mountain 峰顶遥望整个山谷的景色,然后离开了。

我并不想辜负眼前的美景,但在整个班夫之旅中,我都会这样时不时在心里浮现起此前在世界上的其它角落里留下片段记忆,仿佛风景只是个引子,而已经褪色的他日印象才是更真实的存在一样。在 Maligne 湖中央的 Spirit 岛畔,我看到群山怀抱着静谧的湖水,一丛松树骄傲而孤单地站在水面中央,又温和又冷漠。而我脑海中想起的却完全是五年前在德国国王湖见过的仿佛相似但又决然更美的一幕。为什么呢?我反复问自己。为什么我会认为阿尔卑斯山脚下的山水更美,以至于那景色完全压倒了眼前的现实?

它们确实有某些微妙的区别。我还能记得我为什么曾经如此沉醉于国王湖,以至于一直觉得那是我此生见过的最美的地方。除了那些显而易见的因素之外,重要的是我对国王湖和阿尔卑斯山脉的地理和环境都只有模糊的了解,当我在湖心看着远方的群山的时候,那道天际线背后是一片巨大的未知。那风景本身像是从我熟悉的世界中隔离出来的一个失落了坐标的独立的角落。它那么美,而看不见的部分——湖水的尽头和群山的影子——仿佛更美。

说来奇特的是,尽管我在德国的时候远比现在要伤心低落得多,但我仍然对未知的世界期待更大,也更敏锐地回应着大自然给我的诱惑和挑战。五年后,当我站在班夫的雪山脚下时,却觉得自己仿佛是在一个封闭的时空里打转一样,每一幕景色都指向过去,而非未来。我反复想起我的生命里曾经发生过的事,而新的经历并未增添任何新的意义。我千里迢迢从美国东海岸来到加拿大西部的山脉里,轻车熟路地预订行程,安排路线,爬山涉水,摄影购物,除了写下到此一游的成就感之外,还能送给自己什么礼物呢?

该改变了,我想。该循着陌生的声音和方向来打破自我循环了。

「马可·波罗回答说,人在远方城市的陌生环境中愈是觉得迷失,对于途中所经的其他城市愈能了解;然后他回溯旅程的各个阶段,开始认识他最初启航的城和年轻时熟悉的地方、家乡的环境以及他在威尼斯度过快乐童年的一个小广场。这时候,忽必烈提出一个问题,打断了他的话头,问题大约是:你向前走的时候总是别转头的吗?或者,你看见的东西总是在你后面的吗?又或者是,你的旅程总是在旧日时光里的吗?」

是的,当我在夜色里站在 Louise 湖畔,望着湖水里残月的倒影在波光中破碎时,我是把自己完完全全浸泡在了漫漶不清的旧时光里。我会被困在这里么?至少在那一刻看起来,它像是很有可能会发生的事一样。

新纪元

Sunday, June 08th, 2014 7:08pm

2014年天津卷高考作文题:假如有一款芯片

阅读下面的文字,按要求作文。

也许将来有这么一天,我们发明了一种智慧芯片,有了它,任何人都能古今中外无一不知,天文地理无所不晓。比如说,你在心里默念一声“物理”,人类有史以来有关物理的一切公式、定律便纷纷浮现出来,比老师讲的还多,比书本印的还全。你逛秦淮河时,脱口一句“旧时王谢堂前燕”,旁边卖雪糕的老大娘就接茬说“飞入寻常百姓家”,还慈祥地告诉你,这首诗的作者是刘禹锡,这时一个金发碧眼的外国小女孩抢着说,诗名《乌衣巷》,出自《全唐诗》365卷4117页……这将是怎样的情形啊!

读了上面的材料,你有怎样的联想或思考?请就此写一篇文章。


「下面开始提问时间。」结束了一小时的教义宣讲之后,留着花白短髭,面容英俊安详的神父面向在屋子里坐成一圈的教友们宣布到。

屋子里响起了一阵沙沙翻笔记的声音。能来这听这位著名神父讲道的资格都是辛苦竞争来的,他为人开明风趣,讲道深入浅出,从来不讲那种令人昏昏欲睡的大道理,而且对不管多么尖锐的问题都能给出令人信服的回答。谁也不肯错过问他问题的机会。

「神父,您方才讲到,本教是因为科学完全停滞才如此深入人心的。有没有这种可能,就是本教的深入人心其实是科学停滞的原因,而不是结果?」一个戴眼镜的小平头首先发问。

「这是个好问题。」神父抿了口玻璃杯里的水,不紧不慢地说。「我方才并没有仔细讨论科学停滞这件事的前因后果,大家一般也很少在媒体上看到有人讨论,因为毕竟不是什么令人愉快的事。但是关于它确实存在种种误解。我来仔细解释一下它的缘由吧。」

「你们大家脑后都嵌着那块芯片,我也一样。众所周知,它不会让你变聪明,也不会让你变笨,只会让你了解人类所有已知的知识。看起来,它只会让科学进步更快才对。但是,让我们来看几个日期。芯片发明是哪一年?」神父环视听众。

「纪元前8年。」角落里有个声音说。没有人诧异,有了芯片人人都能回答这种问题,大家知道神父只是在设问而已。

「嗯。再看看,我们今天一般认为最近一项重要的科技进展是芯片植入术,这是哪一年的发明?」

「纪元前3年。」

「纪元前3年。也就是说,从那时起到现在几十年了,没有任何重要的技术进展。人类获取知识这么容易,为什么没能激发更好的创造力呢?」

神父站起身来,一边踱步一边自问自答:「因为创造力和获取知识的难度是有关联的。一个人没有爬上过小山坡,就永远不会懂得怎么爬上珠穆朗玛峰。人的大脑没有在获取前人已有的知识的道路上痛苦跋涉过,就没法激发拓展新的知识的灵感。如果你什么都知道,你就没有动力去学习怎么了解你不知道的事。科学的停滞不是个临时现象,它是永久性的。」神父斩钉截铁地说。

「当然,这也未见得就是坏事。」他重新回到自己的位置上坐定。「科学并不是人类唯一的使命。大家因此能把更多的心力倾注在教义上,神是会欣悦的。只是,想到飞行器永远也没法实现更快的速度了,我也挺遗憾的。」他微笑道。

听众也跟着笑了,显然并没有几个人觉得不能飞得更快是件严重的事。只有几个人皱起了眉头。这并没逃过神父的眼睛,但他只是不动声色地坐着。等待下一个问题。

「神父,您说科学停滞使人转向宗教。可是为什么别的宗教也都在差不多同时衰落了,只有本教兴起了呢?」一个年纪略大,带着金边眼睛的听众问。

「这也是个好问题。我先问问各位,纪元前575年5月欧洲发生了什么事?」

「君士坦丁堡陷落。」好几个听众回答。

「纪元前114年8月美洲发生了什么事?」

「巴拿马运河开通。」

「纪元前39年6月我国发生了什么事?」

听众们想了想。「没有什么大事。」

「有人对这些答案有不同意见么?」神父慈祥地问。大家都摇了摇头。

「这就是原因所在。我们所有人对这个世界的了解都是一样的,连细节都一样。在这种情况下是不会存在不同的宗教观的。本教并不是取代了之前的所有宗教,而是它们自然融合的结果。所以我个人愿意相信芯片的诞生是神的旨意,它让这世界少了太多纷争了。」

「神父,我想回到前一个问题。」一个年轻的扎着马尾辫的漂亮姑娘举起手来,神父记得,她就是方才皱眉头的人之一。「您说芯片导致了科学停滞。难道不能让一部分爱好科学也有天赋的人取下这个芯片去做研究,而剩下的普通百姓继续享受它的便利么?」

「行不通的。」神父摇摇头。「今天所有人都一出生就安装了芯片。任何人自己取下它,就会立刻给自己的生活和工作带来巨大的不便,让自己显得比别人无知太多。他来不及成长为一个科学家就首先被社会淘汰了。除非全社会都同时取下芯片,否则让一部分人取下芯片等于是对他们生存权利的剥夺,不可能推行得开。而今天的社会运作是建立在芯片之上的,全社会同时取下芯片就更没有可行性了。」

大家又问了几个问题,今天的讲道就结束了。人群逐渐散去,那个姑娘却没离开。她等到教室里不剩下几个人的时候走到神父身边说:「谢谢您的讲道。我能再问您一个问题么?」神父点点头,似乎预料到她会留下来的样子。

「我一直在想,有没有可能推行一个计划,让人们逐渐减少对芯片的依赖。可不可以这样做,说服控制芯片的部门让芯片里蕴藏的知识量逐年减少,让人们逐渐习惯。也许一两年不会有变化,也许一两代人都不会,但是三五代之后人们可能就能渐渐摆脱芯片了。这样人类的知识不就又恢复活力了么?」姑娘眼睛里闪着光说道。

「你为什么这么在意这件事呢?你自己取下芯片试过么?那滋味很难受的。」神父温和地看着她。

「我试过,确实很难受。但是⋯⋯」姑娘咬了咬嘴唇,仿佛下了一个艰难的决心。「我和我的几个朋友都试过。我们觉得习惯了也挺好的,而且好像可以了解到一些不太一样的世界。对了,神父,我听说其实纪元前39年6月我国并不是什么事都没有发生,您听过类似的说法么?」

神父笑了。今天的讲道果然有了预期的收获。「你能跟我到我的书房来一趟么?我给你看点东西。」他对姑娘说。

两人走进书房,神父轻轻掩上门,让姑娘在桌前的椅子上坐下,然后飞快地伸手从姑娘耳后轻拂过。姑娘颈子一痛,仿佛被针扎了一下,但还来不及惊叫出声,眼神就迅速暗淡了下去,身体却仍然笔挺地坐着。

神父凑近姑娘的耳边,仿佛赏玩似的看着她晶莹如玉的耳垂,轻声说道:「你记住,纪元前39年6月,我国什么事都没有发生。不管多少代人之后,都是这样。现在,把你刚才提到的那些朋友的名字在这张纸上写下来。」

他站起身,满意地看着姑娘一声不吭,呆滞地执行着他的命令,心里渐渐浮起了一些别的念头。他转身去把书房的门反锁起来,脸上的笑意更浓了。

「呐,看来自己很快就能升主教了呢。」他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