养猫记

Monday, April 14th, 2014 5:54a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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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有两只一胎所生的姊妹猫,一只叫做 sin,一只叫做 cos。

刚从收养中心拿到小猫的时候它们只有两三个月大,一团孩气,命名遂成了一件重要的事。它们乍看起来是如此的像,又有微妙的不像,让我觉得如果不能在名字上反应出这一点会是件罪恶的事。我一开始也并不想叫它们 sin 和 cos,总觉得太直白。(去年春节有朋友号召大家用自己的专业写副春联,我写了「天增岁月连续统,春满乾坤正交基」。sin 和 cos 正是一对正交基。)但是我想了很久都没有想出更合适的名字来。后来带他们去打免疫针的时候告诉兽医它们的名字,兽医问:为什么不叫它们 levorotation 和 dextrorotation(左旋和右旋)?我不知道该怎样回应。也许是因为我自己也记不住这两个词的拼写吧。

那时它们都还只有巴掌大小,用一只手就可以勉强同时托起来。刚到家里的时候我怕它们不熟悉环境,便将它们暂时养在洗手间里,让它们熟悉猫砂盆的气味,以及我的气味。它们毫无困难地适应了新家,喝幼猫奶粉冲的奶,上厕所,规规矩矩地用猫砂盖住大小便,闲时互相打闹或睡觉。过了一周之后我把它们连同猫砂盆一道移到客厅里,它们花了一整天时间紧张兴奋地探索了新的空间,然后就此安顿了下来。

我只用了一小会儿就记住了它们在外表上的细微区别,看出性格上的差异则要难得多,也有趣得多。它们刚到家里的时候一只略显羞怯,另一只则不管不顾大大咧咧,一副自来熟的模样。我想了很久,决定把第一只叫做 sin,第二只叫做 cos,因为在我心里 cos 是个更为阳光正面的函数(它是偶函数)。后来我才意识到奇偶性和外向内向的对应关系事实上是件有争议的事,但是既然一开始这么决定了,便也不打算再改。

随着它们一点一点长大,对它们的第一印象渐渐被证明其实毫无意义。我逐步意识到,那只一开始让我觉得有点害羞内向的小猫事实上才是两只猫中更居主导地位的那一只。它更深思熟虑,更健壮(要随着青春期到来才能看得更明显),也更警觉。我说不好哪一只更聪明,因为它们逐渐发展出了不同的专属技能。Sin 很快学会了跳起来勾住门把手打开卧室门而 cos 始终不会,但是 cos 很快摸索出了爬到书架顶端的办法(这并不容易,因为书架上全是书,要找到很巧妙的路径才能辗转爬到顶层)而 sin 一次也没上去过。在别的方面,它们基本上难分轩轾,但也还是有点区别。Sin 比 cos 更喜欢趴在我的肚子上睡觉,cos 比 sin 更喜欢蹭我的脚和舔我的头发,诸如此类。它们就像是两个不同风格的钢琴家所演奏的同一首曲子,乍看来一样,但细节上处处都是差异,而差异才是最有意思的部分。

早上七八点钟它们会在卧室外挠门叫我起床,(并不一定是因为饿了,有时候头天晚上的晚饭还没吃完它们也一样会叫我。)我起床给它们添上早饭后去上班。下班回家时它们通常会守在大门处等我,一见到我就亲热地叫,走到哪就跟到哪,穿梭在我的腿间,一副不把我绊倒誓不罢休的架势。从下班到睡觉这段时间是它们最活跃的时候,打闹,吃饭,给自己和对方舔毛,找我玩,如果我躲进卧室,就会不屈不挠地要求进来和我待在一起。我睡觉后它们一般还会自己在客厅嬉闹一阵,然后归于深夜的安静。

这不是我第一次养猫,甚至也不是我在纽约第一次养猫。我之前短暂地养过一只通体雪白的成年猫。那猫性格不坏,但并不喜欢我,确切说来,是不能意识到我的存在对它的意义(或者它的存在对我的意义)。后来它被我的一个朋友收养了,相处非常亲热,彼此都很喜欢。人们常常把这种区别概括为缘分,我相信这其间事实上有更复杂的内容,但我并不知道该如何解释。

我不喜欢对动物的情感做过于夸张的阐释。猫的大脑神经元发达程度不超过两岁的人类婴儿,并无自我意识,也无法感受到诸如嫉妒、困窘、内疚之类的二级情感。但猫对认可的人的亲热和接纳是如此实在和具体,不需要任何神经生理学的知识也能够了解。譬如这个周末的下午,我晒着太阳打字,cos 趴在我身后的猫树的顶端,眯着眼睛看着我打盹,尾巴正耷拉在我的头顶上微微晃动。Sin 在我怀里蹭来蹭去,想让我的电脑给它腾出块地方来。看看实在找不到舒服的姿势,只好爬到窗边去看院子里的风景,间或扭过头来看看我在干什么。——猫不需要我的存在,但猫在乎我的存在。所谓接纳为自己的一部分,便是这个意思。

有些关于猫的事,是每个和猫这样默然相处过一段又一段时间的人都会了解的。譬如:

会把自己扭成各种在人看来非常别扭难受的姿势然后惬意地呆着。
放松和开心的时候尾巴会竖直翘起露出屁股,而尾巴尖却会微微下垂摇晃,像面旗帜。
在蹭人的时候会用尾巴尖轻扫人的皮肤。
对音乐完全不敏感,无论什么风格的音乐都一视同仁,在很响的音乐里也能睡着。
喜欢活水。喜欢趴在窗台上俯视院子。
会放屁,但不响。
吃饱了之后如果还有剩饭,会在食盆旁边空刨一气,意思是想把饭盖起来以后再来吃。
对任何看来有趣的小东西的反应是叼到一边趴在上面不让别人看到,几秒钟后自己又忍不住把它蹬出来玩。
对猫来说,蹭、舔和咬都是表达和人亲热的方式,并且不能理解人为什么会怕咬。

有些我则觉得是我的猫才有的个性,譬如:

吃饭和喝水的时候常常用手捞起来再去舔手而非直接用嘴吃喝。
即使吃了会让自己中毒的花草(例如百合和绿萝)并且难受过之后下次还是会去玩。
喜欢看我洗澡。
如果觉得猫砂不够干净就拒绝用猫砂去覆盖大小便,而是象征性的挠猫厕所的塑料壁来代替。
叫声并不是真的喵,而是各有不同。更像是婴儿版的「呜哇?」和「呃⋯⋯」
给自己洗脸和舔毛之后有的时候会忘了把舌头收回去。
喜欢解鞋带和吃鞋带。
每当我抱起 cos 走向 sin,sin 都会飞奔到猫树顶端趴下然后惊惶地看着我。但反过来就不会。我始终没能理解这个反射的来源。

猫并不真的把主人当做主人,这是人尽皆知的事。但猫当然也不只是把人当做喂食的助手。在我看来,猫和人的关系并不是两个物种之间的关系,而是两个独立的生命之间的关系。当一只猫和一个人相处的时候,他们不是作为一个抽象的猫和抽象的人在相处,而是这个具体的猫和这个具体的人在相处。它们之间当然有外形性格智商的差异,但是这差异构成的不是鸿沟,而是纽带。它牵连着这个关系,让它独一无二,不可推广,不可延展,只存在于这个特定的猫和这个特定的人之间,就好像这个世界上只有这一个人和这一只猫一样。

有的时候我确实会有这种错觉,仿佛世界只存在于我所处的这个角落,有三个生命彼此两两打量和接纳着。我面前的窗外是哈德逊河,河对面是刚刚封顶的世贸中心新大楼,河上间或有渡轮驶过。河边窄窄的木条步道上尽是出来享受这初春明媚天气的人,有人在跑步,有人推着婴儿车散步,有人照相,有人沉思。窗外的树隐隐长出来近乎透明的嫩芽,微风吹得树梢轻摇,松鼠跳上跳下。阳光透过树枝斜着打进窗子里,在蜷成一团趴在窗边的猫背上映出纤毫毕至的光影。猫的身体随着呼吸微微起伏,耳朵偶尔轻轻扇动一下。这就是我生命里这个时刻的片段世界,对两只猫来说,也是它们的全部世界。

我刚开始决定领养它们的时候非常犹豫,因为不能确定自己能否坚持付出足够的努力。确切说来,是我几乎断言自己做不到这一点。然而冬去春来,我发现我远比我自己预料的更有毅力。我不知道我是否会陪着它们完结它们的生命——那太远了,即使以我自己的生命尺度来衡量也是如此。对于我这样一个讨厌付出承诺的人来说,我甚至无法确定明年春天我还会不会和它们在一起。但是无论如何,至少在这一刻,在这个初春的纽约的阳光明媚的下午,我和这两只猫共处于一个小世界里,彼此独立,彼此打量,彼此接纳,彼此体认对方为自己的生活的一部分,这件事永远不会改变。

据说猫不会把记忆维持太久,也就是说,如果它们离开了我也不会怎样难过,这让我安心得多了。

有所思

Tuesday, February 11th, 2014 9:42am

一、

「我现在一看到电视上说 PM 2.5 治理的事,就想起当时人家美国使馆公布北京空气质量的时候,咱们政府还表示强烈抗议来着。」爸爸对我说。我在家陪爸妈过元旦的时候正好西安的雾霾指数冲上 500,爸爸的身体变得非常虚弱,已经动了和妈妈索性搬家到海南的念头。

爸爸是个老党员,像这样对政府吐槽是很少见的事。他并不算太左,不喜欢文革,不反美,不迷恋毛主席,也谈不上多么热爱这个体制,只是他一般来说会习惯把当局的做法往好的方面去想。「政府也有难处,」他喜欢这么说,「很多事情上面也没办法啊。」

小时候——当我自己刚刚开始形成自己的人生观的时候——我觉得他保守得一塌糊涂。在我看来,任何给体制以高居于个人之上的地位的观念都是十足地愚蠢,或者至少是不道德的。「你也有你看不惯的事情,你也知道这世界上有些事就是坏的,为什么一旦评判标准变成了政府,你就变得这么宽容了?」我在十几岁的时候这么问他。

后来我不再这么问了。时代在变,我和他的想法也都在变。他的信息来源从曾经只有新闻联播,到现在已经知道怎么去看联合早报。而我也渐渐开始理解,世界上的问题,特别是和政治有关的问题,并不只有一种正确答案可言。再说当我们谈论政府的时候,脑海中浮现出的概念其实也未必是同一回事。对我来说,一个不尊重宪法的政府就算是是一个糟糕的政府,而对他来说,一个不强迫他去新疆边陲的村庄里插队的政府已经做得挺好了。

归根结底,他是个已经退休在家的老人,更在意的是如何身体健康地安度晚年。日历翻页了,他从新疆回到了西安,我从西安来到了纽约,而政府也已经开始每天公布雾霾指数并且信誓旦旦要把环境问题作为重中之重来务实对待了。都过去了,不是么?

二、

这个周末,滕彪在纽约做了一场讲演。听众里不乏大牌人物,但更多的是像我一样的普通年轻人。我无从判断大多数听众的政治立场,但是可以肯定的是并不是每个人都是滕和他所代表的理念的拥趸。很多人——包括我自己在内——会来听这个演讲未必是因为支持他的活动,而更多的只是对他本人的好奇而已。

从我这个角度看,这是一次极端失败的演讲,令我大失所望。这一点事实上在他开始演讲的十分钟之内就显著无疑了:我可以正确猜到他要说的每一句话,在每个话题上要表达的立场,对每一桩事件的评论,因而我事实上完全没有必要坐在那里。在他长达一个半小时的讲演里,没有对社会矛盾的任何细致分析和讨论,没有提供一丝新的知识和洞见,没有提及他在自己被体制从亲近到疏远的过程中的丝毫心理波折(尽管我相信他事实上是有的),在他的口中,中国问题是个简单的道德问题,而道德问题只有结论,无需论证。这样一个内容体系搭配上他糟糕的演讲技巧和落伍蹩脚的笑话,让我坐在现场不由得陷入了深深的荒谬感。如果政府做的每件事都是错的,为什么要花上一个半小时就为了表达这么简单的一个意思?如果一个听众本来并不认同这个观点,他又为什么会在听了一个半小时的同义反复的宣讲之后,就转而信服这一点了呢?

我仍然敬佩滕做过的某些事,我也相信一个社会需要牛虻。但当我想起我去年年底回国时所见到的那些为了不那么形而上的原因努力生活的普通人的时候,我能断言他们眼中的中国和滕口中的那个中国一定截然不同。如果一个人是如此厌恶一个体制,念念不忘于它所做过的恶,他就不能理解为什么有人会愿意和这个体制共处,乃至支持和参与它,他会觉得推翻它乃是不言自明的神圣召唤。不幸的是,在不能对此感同身受的人们看来,他的热情与其说是壮烈,不如说是显得有些滑稽。

当他结束他的演讲时,他总结支撑自己一直坚持这一事业的原因说:「说实话,我觉得很好玩儿。和这个体制作斗争,是我干过的最好玩的事。」

我在台下忍不住想,他究竟是否理解,他觉得好玩的事在别人看来,也许一点也不好玩?

三、

就在去听演讲之前的那个中午,我和几个朋友一起吃午饭,席间无意谈起当年 google 退出中国的事。有人问:你们支持谁?大家说:当然支持政府。

我没说话。换了当年的我,也许会说我当然支持 google,现在我会觉得也许 google 留在中国更好,何况也没必要在饭桌上争论这种事。

这并不意味着我愿意去原谅这个体制当年做过的事。无论我今天是否不再相信道德上的绝对主义,我还是无法赞同那些事。那是愚蠢的事,是我绝不愿自己去做,也不愿和做过它们并且理直气壮的人交朋友的那类事。我记得当年我对它的愤怒,今天我也许不愤怒了,但我理解当年的自己。

从这个意义上说,我能明白为什么会有人对这个体制只有反感和排斥,因为他们无法释怀于它的历史。他们不能接受这样一个前景,即它一方面拒不反省和承认它犯过的错,一方面事实上(至少在某些方面)不再犯那些错,直到所有人都安然故去,而新的人开始过新的生活。他们不能容忍这番一床锦被遮盖的和解,这种没有纪念碑的进步,这只还悬在半空中,迟迟不落下来的靴子。

我相信有些事确实应当(事实上也会)被铭记,我也理解愤怒、屈辱和鄙视都需要宣泄和寄托。但我也开始逐渐觉得,一个国家的命运并不是一幕有尾声的戏剧,道德上的盖棺论定也未必是继续前进的必要条件。我不知道这是不是对犬儒主义的一个委婉的包装,但我的确相信,同追求让历史宣判自己的正确和胜利相比,这世界上还有很多别的事值得去做。

闻道长安似弈棋,百年世事不胜悲。如果我的孩子会觉得爱国不再是一件很辛苦的事,我会由衷地为之感到高兴一点的。

奶奶

Sunday, November 10th, 2013 12:28pm

我和奶奶并不亲,因为从小就和她不在同一个城市生活。爸妈偶尔会接奶奶来住几个月,也只觉得家里多了个人,长大后还觉得有点麻烦,并没有太多相濡以沫的温存感。我来美国之后就见得更少了,最近的十年里似乎只见过寥寥几面。但奶奶身体极好,九十几岁的时候还可以毫不费力地不用拐杖上下楼梯,总觉得她会一直健康活下去,有无数机会可以见到她似的。

奶奶是个旧式的家庭妇女,一生没有工作过,只是相夫教子。她有四个儿子四个女儿,都活得健康平安,按传统的标准不能不说是人生的大成就。爷爷是普通工人,一生辗转过天南海北三四个城市,从江浙到巴蜀到边疆再回到内地,奶奶操持这么大的家颠沛流离,想来有过太多咬牙坚忍的时刻。但人生不外乎如此,也并无特殊值得着墨之处。等我记事之后,儿女基本上各自都扎下根来,她就只是个平凡的老太太了。

以我的视角来看,奶奶和我是个全然两个世界的人。她识字但没念过什么书,文化基本上来自于传统民间故事。她生平只有一项同柴米油盐无关的技能或者爱好就是麻将。她每天除了家务之外的时间几乎全部花在麻将桌上,直到生命终结的前几天,天天如此。她并不嗜赌,据我的观察输赢从不超出几十块钱的额度,赢既不喜,输亦无谓,打麻将对她来说只是生活本身的存在状态之一种,犹如呼吸一般自然,(也许就像我上网一样)。每次她被爸妈接来家里住,爸妈每天下班后一定陪她打麻将直到睡觉,我小时候虽然不许上牌桌,但是可以帮奶奶揉肩兼看牌,耳濡目染,也觉得打麻将是件极容易的的事。长大后才发现同龄人很多不会打麻将,大为惊诧。

她住在我家时,做饭的事情基本上就由她来承担。她做菜很难说是什么风格,总之油大味重,好吃是好吃(也可能是因为我从小被这种口味养大才觉得好吃),但按说是极不健康的做法。不过这话对一个年过八十还可以自如抬起一只腿单脚稳稳站着的老太太来说,毫无说服力。我不记得她的外貌自我记事起有过任何变化,始终是微卷的白发,消瘦,面容淡漠,爱笑出满嘴牙。她手上的皮肤油光起皱,我小时候总觉得像是鱼皮,告诉她,她也同意。

也许是简单的生活方式使然,也许是天性如此,也许是得益于「没有文化」,又或者我生也晚,而她此前的人生波澜早已被埋入心底,总之我见到的奶奶几乎对一切事情都淡然处之,不焦虑,不急躁,不用力,对我这个长孙虽然喜爱,但也不曾施加过任何长辈惯有的居高临下的指点。她会做极好吃的红烧肉,也只在乎这一点,她看电视新闻有种看外星世界的漠然。我不太能想象她举着红宝书跳忠字舞——按说是有可能的——但这对她来说大约和买菜时同小贩砍价属于同一范畴的事。我不知道她近于百岁的一生中是否曾有过片刻思考人生的意义这回事,但是她显然不需要被这个问题困扰。她只是在以生活的本来面目生活。

我唯一一次见到她的内心活动是当我已经上大学后,有一次她在我家小住,有一天递给我一张纸,纸上是一首半文半白的小诗,写的是爷爷去世后她对爷爷的思念。诗当然并不好,基本上是套话,但能看出这是她努力而真诚的方式。这件事并无特殊的浪漫之处,她也不是请我做什么评论。她只是以这种方式自然而然表示:她想老伴儿。

在我对故国的记忆里,她始终是一片沉默的底色。

她最爱哼的一首歌是吴莺音的明月千里寄相思,大约是少女时代就学会的。她嗓音普通,但唱起这支歌来每一丝旋律的婉转都捕捉得准确细致。我长大后听过老年的吴莺音亲自唱这首歌,似乎也不过如此。

她今年九十七岁,一直无病无痛。近年来她似乎表示过她想活过一百岁,但子女们私下里担忧如果她一旦真的过了百岁,会不会失去了人生的盼头。前几天她忽然失去了知觉,昨晚凌晨平静地去世了。我觉得,这是个幸福的结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