冲浪记

Sunday, August 30th, 2015 9:58am

一、

「要做到能自在地冲浪大概需要多久啊?」我趴在随着海水荡漾晃来晃去的冲浪板上问教练。

「唔⋯⋯说不好,看怎么算自在了。六个月?」教练站在齐腰身的海水里说。

「六个月!」我大惊失色。「这么久!滑冰滑雪什么的几周就可以像模像样地享受了呀。」

「嗯,可我冲浪已经二十年了,六个月并没有很久啊。」教练耸耸肩。

这是我第三次来这里冲浪,每次遇到的教练都不同。这一次是位女教练,看起来和任何纽约街头三十余岁的女性都别无二致。直到我们走进海里,我都看不出来她会冲浪。这也是我冲浪之后学到的新知之一:不是每个冲浪手看起来都像电影模特一样的。

我和她很聊得来。当然,这也很可能只是因为我已经多少掌握了一点冲浪的技巧,在冲浪板上不至于紧张得大脑一片空白,开始有余裕聊天的缘故。她是附近一家医院里的护士,周末来这里兼职做冲浪教练的。「你是干什么的?」她问我。

「软件工程师,写代码的。」

「啊,那你是那种聪明人。」

我心里偷笑了一下。她的口气既非夸奖也非讽刺,就只是随口一说,但听起来还是很好笑。

「你是终年都冲浪吗?还是只有夏天才来这里冲?」我问。

「他们有人冬天也冲浪的,我冬天宁愿去滑雪板。」教练说,「我有一次冬天来这里冲浪,差点把手指头都冻掉了。你会雪板吗?和冲浪有点像。」

我摇摇头。

「我男友是个职业雪板手,他这会儿正在那边自己练冲浪呢。」教练指了指我们身侧的防波堤,「他水平也就和你差不多,五个浪能冲起一个来的样子。但是他不要我教他,我就懒得管他让他自己玩去了。」

「男人就是这样子的啊,你教了他还不高兴呢。」我说。

这天风平浪静,所以我并没有真冲很久浪,而是问了教练一大堆问题,如何判断浪的起伏方向,如何快速转身之类。教练跳上我的冲浪板,给我示范:「你看,你坐在尾巴上,把板这样翘起来,就能很快转过来了。」

「好棒的办法!」我赞叹到。然后照样模仿了一遍。咦?从板子上掉下来了。

又试了一遍,又掉下来了。教练在一边宽容地笑。

「为什么看你做起来这么容易!」我抱怨到。

「我冲了二十年啊。」教练说。

二、

第一次去冲浪的那一天事实上完全不适合学冲浪,风向不对,浪也太大。教练有点发愁,但还是硬着头皮带我下海去了。

那一次的教练是个小伙子,喜欢用设问式的教学,而我最讨厌这种方式,总觉得像小学生一样蠢。教练问:「你看看你的周围,你觉得最值得担心的是什么?」

我连冲浪板怎么拿都不知道,茫然四顾,不知道他在说什么。教练充满期待地看着我,我只好勉力猜谜,想了一会儿觉得自己终于猜到了。「石头?」我没有底气地说。

「没错!就是石头!」教练用一种刻意强调出来的兴奋口气赞扬道,「我们要想办法远离这些石头!」我在心里叹了口气。

如此这般,教练和我一问一答地讲了一大堆注意事项给我听,然后在我们下海之前对我说:「待会儿我说的这些你一个字也不会记得的,没关系。如果你被浪从板上卷下来了,你猜会发生什么事?」

我像白痴一样看着他。「什么事?」

「你就只是被卷下来了呀!」教练说。「什么事也不会发生,你护住脑袋不要被板砸到就行了。」

到了海里,我很快就发现,我果然什么也不记得,除了护住脑袋这件事以外。海浪在沙滩上看起来不过尔尔,身在其中才知道能量有多大,自己像是钻进了一个滚筒洗衣机一样。我差不多总是刚站到板上就摔进海里了。

「你干嘛那么恐慌啊,」教练问我,「你在恐慌什么?」

我怎么知道我在恐慌什么,我连我是头朝上还是朝下都不知道。

「你太僵硬了,」下一次被浪卷下来教练又问我,「你感到你自己有多僵硬了么?」

我试着感觉了一下,什么也没感觉到。当然,僵硬的身体本来也就什么都感觉不到。

后来我终于觉得我必须主动提一些问题了。「请问,我从板上弹跳起来的那一下子,是应该用胳膊用力把自己撑起来,还是主要是用腿跳起来胳膊只是辅助一下?」

教练把手举在我面前,掌心对着我的眼睛,「你看着我的手。」

我盯着他的掌心发呆,他一巴掌拍在我的脑门上。「你想太多啦!」

直到那天最后一次抓浪,我才勉强从浪板上站起来了一下,虽然旋即又跌进了水里,但总是个巨大的进步。教练也很高兴,大概觉得总算没有太打击到我的信心。「今天浪真的不适合初学者,你这样已经很不容易了。」他安慰到。

我其实并没气馁。确切说来,是眩晕感还没有消除,顾不上气馁。「我觉得其实还好啊,反正跌进海里也不痛。」

「是啊,我就说嘛。」教练一边帮我收起冲浪板一边说,「万一被卷下去了,就被卷下去了而已,是吧。」

「没错。」我配合地回应到,有种哄北京出租车司机开心的感觉。

三、

长岛的海滩上有好几个冲浪地,当然比不上夏威夷和加州,但对初学者来说已经绰绰有余了。这季节正是冲浪的好时候,到了周末,海面上一眼望去,尽是坐在或趴在板上随着海浪起伏着的冲浪手。

和大多数人的想象不同,冲浪的大部分时间并不是真的在冲,而是在等待和捕捉合适的浪头。一个人可以把一整个周末都花在海面上,在海风和波浪里懒洋洋地呆着,直到一道舒服的浪头卷过来,才跳起来乘浪冲向岸边,然后再划回海里,等待下一波浪涌来。有人很快就觉得这件事比自己想象的要乏味得多,从而放弃了冲浪,但也有不少人觉得这正是乐趣所在。

这个夏天只要周末没事,我都会来冲浪。从一开始被教练带着还懵懵懂懂,到后来可以自己租一块板子就自己下海玩。冲浪很难,从海上其他的冲浪手就能看得出来。不少人身材紧实,肌肉精干,冲浪板也是私家用旧的好货色,一看就是老手。但一个浪头打过来,能成功冲起来的总还是寥寥无几,常常让我有幸灾乐祸的感觉。

但是学新东西的过程总是有成就感的。

好几个朋友都知道,这是个对我来说极为难过的夏天。纽约几个月来的天气都很好,阳光和煦,又不酷热,正是出门呼朋唤友的好时候。但我大多数时候还是选择坐在家里,看着日影一寸一寸移动,听着心里的脆片支离剥落的声音,度过一个个静谧孤独的下午和傍晚。

好在大海上可以轻易忘掉许多事。

有很多细节是要直到开始冲浪才会注意到的:隆起的海面如何卷出海浪,风向如何影响了海浪的形状,诸如此类。波浪几乎总是一组一组涌向岸边,要冲破这些浪头趴在板上划向外海,是个需要全神贯注才能完成的挑战(很多冲浪手漂亮的上半身肌肉就是这么练出来的)。在这汹涌翻覆的波涛里,心里什么事也容不下,只有大海本身。

「你不能和它搏斗。」这是第一次学冲浪的时候教练就告诉我的事。「你抗拒不了海浪,也不应该抗拒它。」

我要过很久才知道这是什么意思。和滑冰滑雪之类的运动差不多,冲浪板上的稳定性来自于松弛的身体,而一开始最难做到的也恰恰是松弛。因为害怕失去平衡而浑身僵硬用力过度,结果更加失去了平衡,是每个初学者都必须闯过的难关。一开始一次次从板上跌落的时候,完全晕头转向。只有在自己经历了那个飞跃之后——第一次成功地在板上自己站起来,身体放松到一个恰到好处的状态,稳稳当当地冲到海边——才会明白那个微妙的平衡感是怎么回事。

从一开始被浪头打得七零八落一片茫然,到渐渐明白每次发生了什么事,再到开始有意识地环顾四周控制方向观察浪头,这是个痛苦的过程。要一点点打掉自己的本能反应,克服心里绷紧的惊惶和抗拒,排解焦虑和执念,放松,自信,镇定,直到好像一切都自然而然地发生。

然后在不知不觉之间,身体里的僵硬会一点一点融化掉,感官会重新变得敏锐起来,自己会重新得到被再造了一次的安全感——就像所有别的成长一样。

然后夏天就这样结束了。

十年

Saturday, August 01st, 2015 9:18am

一、

上周的纽约时报杂志刊登了一篇关于陶哲轩的人物特写。陶哲轩是名满天下的天才数学家,但很少出现在公众媒体之中,主要的原因似乎在于他缺乏耸动的新闻性。文章中提到了他的学生们开的玩笑:「好莱坞永远不会为陶哲轩拍一部电影。他生活顺遂,家庭幸福,每天都乐呵呵的。太正常,太不像一个天才了。」

我上过他的课,在校园里也和他打过不少照面。在我看来,说他过于正常其实也不太确切。他走路和说话的方式(特别是站在讲台上的时候),那种表达能力微微落后于思维速度所导致的举手投足间微妙的张力,以及仿佛总是在神游物外的微微怅惘的表情,究竟还是能让人意识到自己面对的并不是一位街头的普通路人。事实上,我见过的当世一流数学家们大多数在外表举止上都和普通人真的别无二致。而陶哲轩的人生经历——17岁大学毕业,20岁博士毕业,24岁获得正教授职位——无可避免地还是在他的身上留下了些许烙印,也许微妙,但并非了无痕迹。

这篇特写提及了一些他成长中的细节:他也会在考试前连夜填鸭复习,也会流连于动漫书店和沉迷于通宵游戏以逃避在普林斯顿所承受的压力。文章以一种轻描淡写的方式谈论这些事,但是和大多数常见的完全流于花团锦簇的溢美之词的个人传略相比,这些细节还是显得相当醒目。他十二岁时坐在大学的期末考场上,因为发现自己临时抱佛脚的准备完全无法应付考试而哭了出来,被监考老师请出了考场。这不是什么人生花絮而已,这是一个人没法逃避的记忆和经验的一部分。

「有才华的孩子总是倾向于回避自己觉得难于克服的挑战」,即使对陶哲轩来说也是如此。他似乎令人艳羡地同时拥有聪颖超卓的头脑和平凡温馨的生活,但他并不是轻轻松松做到这一点的。也许除了他之外,没有人知道这究竟意味着什么。

二、

昨晚我走进曼哈顿五十三街和第五大道的地铁站,那里和平时一样燠热嘈杂,但嘈杂的噪音中夹杂着一缕二胡的声音,虽然几乎难于听清,但还是立刻就抓住了我。

纽约随处可以看到街头艺人,说实话,大多数时候和艺术都没有什么关系。曼哈顿并不是一个好的舞台,它太喧闹,太焦虑,几乎没法给任何形式的艺术以冷静沉着的发挥空间。通常情况下,这些艺人要么选择以最耸动最流于俗套的方式挽留行人的注意力,以本质上近似于马戏团的手法谋生,要么绝望地沉浸在一个角落里,听凭自己被步履匆匆的城市视而不见。Joshua Bell 曾经在地铁站里演奏过巴赫的恰空,并且没有引起任何人的注意。华盛顿邮报以一种颇为讽刺的笔调讲述了这个故事(「你们知道他的音乐会票卖到多贵吗!」),但这其实没什么可讽刺的,事情本来就该是如此。

在纽约遇到过的种种卖艺人里,我对一个十岁左右的孩子印象最为深刻。我不止一次见到他,看样子是个华人(或者至少是亚裔),穿着有点滑稽的衬衫和领带,在地铁站里卖力弹奏电子琴,全是土耳其进行曲一类流行到令人生厌的曲子。他弹得错漏百出,但在地铁站里,这反正一点也不重要。人们仍然摇头晃脑地驻足聆听,在一曲奏毕时爆发出欢呼,而他面无表情地休息片刻,便开始弹下一首。周围的人群中永远站着一个中年人,模样和年龄看起来似乎是他的父亲,双手抱在胸前,冷冷地看着他。那情景仿佛一个寓言一样。

但这次不同,二胡的声线悠然颤动着,带着显而易见的活生生的人的气息。尽管地铁列车刚刚走远,隧道仍在轰鸣,我还是立刻被它抓住了心神。演奏者是一位不算太老的大叔,表情淡漠,但并非是对音乐完全无所谓的那种淡漠,而只是仿佛更习惯于用乐器诉说情感一样。他用电声喇叭预先录制的背景音乐为自己伴奏,无可避免地,这让音乐多少有些僵化,因为节奏早已被限定得一成不变,毫无即兴发挥的余地。但他仍然竭力使得自己的演奏在仅有的余裕中迸发出某种生命力来。

地铁来了又走,他的琴声偶尔混在噪声里,但他只是心平气和地拉着,而琴声也并没被盖过。

我怔怔地看着他,试图辨认出他的演奏里有多少是熟能生巧的肌肉记忆,有多少是来自他真实的「此刻」。实事求是地说,要求一个经年累月在地铁站的溷乱环境中演奏的人永远感情投入,既不可能,也没有意义,但他的演奏远非只是例行公事。我忍不住想,在这种环境里都能让自己的音乐传递出感染力的人,在真正的舞台上该能呈现出怎样的效果。

而这样的一个人为什么要在纽约地铁里演奏呢?在演奏时他在想什么呢?

我要坐的车来了。我机械地上车落座,但又舍不得这音乐。车门关了,那一瞬间我忽然由衷希望车门由于故障再重新打开,我一定会跳下车去再多听一会儿。

但车门并没有打开。我扭过头去,在车窗里看着他消失在隧道尽头的灯光里。

三、

听一个人讲述他的过往,是件有趣而神秘的事。有时候能轻易看出一个人昔日经历同成长后的性格的联系,有时这种联系则仿佛迷宫里的线索一样模糊不清,甚至会让人觉得这只不过是牵强附会的事后诸葛而已。

但只有一个人自己才知道昨日的自我对今日意味着什么。在那些自己孤独面对自己的时刻,那些无可回避也无力承受的静谧的瞬间,一个人会被宿命感所笼罩,会忍不住把命运的叵测安排全都归因于历史。这当然通常只是借口,但一个似是而非的「解释」,有时候就是一个人所能倚仗的全部安慰了。

来美国将近十年了。十年前我雄心万丈,相信有志者事竟成,相信命运总会眷顾自己,相信一个人只要不断小心避开自己不愿直面的困难,就总会找到轻巧顺遂的人生道路。我并不对自己有过高的期待,或者说,多少有些纵容自己的不求上进,但我还是相信——毫无理由但发自内心地相信——我能过出漂亮的人生来。

那时我绝不会知道,十年后我最深刻的感受,是耐心是一种多么难得的能力,而人生并无捷径可言。我开始意识到,一个人要如何努力地接受自己的缺陷,学着和灰头土脸的挫败和平共处,才能镇定地面对拖泥带水的生活,并且仍然鼓足勇气继续向前。这转变仿佛是一瞬间的事,而我甚至没能意识到它。像是海面上一条没有罗盘的船,以为自己一直在驶向同一个方向,而事实上早在湍流里转了无数弯过去。

也许是该拾回十年前的雄心的时候了。

夏天的夜晚正适合跑步。每次沿着哈德逊河畔慢跑,看着月亮升起在河对岸曼哈顿的天际线上,都会沉醉于它不真实的美,似乎转瞬即逝,一不小心就会错过了。

但那一幕当然在那里,一直都在那里,像是种无声的安慰和鼓励一样。

关于《穹顶之下》的若干想法

Monday, March 02nd, 2015 7:12am

0. 这是划时代的好作品。

1. 以下只谈我觉得是缺点的部分,不谈优点。优点是显而易见的。

2. 柴静用自己的孩子的肿瘤开篇,无疑是最具争议性的部分。柴静很注意避免直接谈论雾霾和孩子肿瘤的因果关系(我不确定她本人是否真的相信有这层因果关系),但逻辑上,如果没有这层因果关系,这个开篇就明显煽情过于说理,因而让人在第一反应的震动之后,意识到这一点反而削弱了立论的力量。

3. 正如很多人已经指出的那样,肺癌高发率恐怕和中国高吸烟率的相关性还要大于和雾霾的相关性。全片对控烟一字不提,虽然不是错误(控烟并不是主题),但是这反映了这类宣传片共同的困境:大自然的因果关系往往是多重因素交织的,而人类的思考方式更偏好简单明确的因果链条。因此,几乎任何强调特定主题的有效宣传在学术上都有夸大一种因素掩盖另一种因素的嫌疑,因而会受到技术层面的指责。戈尔的《难以忽视的真相》也饱受此诟病。当然,这里有度的区别,柴静并没有把本来几乎不存在的关联性硬说成是有,也不构成根本性的缺陷。

4. 片中借采访对象之口提到了河北有几十万职工事实上依赖于高污染的工厂而生活,但这一点只是浮光掠影,并未深入讨论。事实上这是污染治理最本质的问题:如何强行落实环保法律要求,而置其背后的政治和社会风险于不顾?片子并未回答这问题,甚至连试图回答也没有,仿佛答案不言自明。但答案并非不言自明。

5. 片子后半段用英国的经验对此问题做出了简短的回应:一个产业没落了,另一个产业会兴起。人们不做矿工了,可以去做别的。但是这话近同儿戏:在统计上新行业当然提供新就业,但新的就业员工如何可能恰巧等同于没落行业淘汰的那一群员工?它们所需要的专业训练、地理分布、资源配置都全然不同。就业率不是抽象的数字,而是一个个活生生的家庭。美国汽车产业没落的同时信息产业也在兴起,但是底特律的汽车工程师并不能直接搬到硅谷去开始写代码。河北的几千万人要如何承受产业换代的冲击?

6. 这也是片子最令人诟病的地方之一:它几乎全然反映了城市中产阶级的视角和利益。对城市中产阶级而言,雾霾是一个只有缺点没有优点的敌人。但如果她去采访一个钢铁厂工人,对方也许会说:我宁可要雾霾,也不愿失业重新找工作。这个利益诉求在片中是完全被忽略的。

7. 片子对企业的态度是令人玩味的。中石化几乎完全作为反面角色出现,逻辑上的指向是放开能源领域的垄断,促进竞争和创新。在抽象意义上说,这是对的。但中国环保问题的一个人人皆知的现实是:大企业事实上比中小企业在环保上做的好的多。中小企业由于利润微薄,监管难度高,竞争激烈,反而更倾向于破坏环境。2005年至2010年那一轮国进民退,导致大量山西中小煤矿关停并转,既促进大型国企的垄断,也事实上有利于环保。如果要在能源领域打破垄断,如何在操作层面上既促进竞争和创新,又防止过度竞争导致的急功近利破坏环境,并不是一个容易回答的问题。片子对此未置一词。

8. 更进一步,现代能源问题的解决方案强烈依赖于现代化工技术和能源技术,但城市中产阶级(也是本片的主要诉求对象)真的做好准备了么?要节能减排,就必须推动大型化工基地的建设和核电厂的建设,以大工业取代小工业。如果舆论上没有相应的准备,人们仍旧谈化工、核能、大型水电站而色变,以「加强监管,打破垄断」把治理环境问题的策略一语带过,任何方案都是缘木求鱼。环境保护无可避免地包含巨大的代价和成本,把这个代价和成本摊开来计算,告知公众他们未必乐意接受的事实,应当是任何关于环保问题的讨论的基本义务,而本片做的非常不够。

9. 一个城市居民理想中的世界,是身边既没有化工厂,也没有核电站,长江上没有三峡工程,郊区没有烟囱,城市里不堵车,出门有蓝天,但同时自己又能用上便宜清洁的油电水和现代工业产品的世界。这世界是不存在的,和监管是否到位,法治是否昌明并无关系。当然,在一个事实上监管并不到位,法治并不昌明的国家里,首先要求立法、执法和行政部门的有效做为是理所应当的事,这也是本片的主要意义。但与此同时,它也必须承受把问题过度简化的指责。

10. 从本质上来说,任何有效的宣传都是某种过度简化,而分寸感极难拿捏。我并不认为柴静拿捏的完美,但这是求全责备。即使有以上这些批评,她的贡献也比所有批评她的人所做的贡献所加起来要大得多。谢谢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