性僻

Sunday, January 24th, 2010 5:45am

上一篇文章被转载到了各种奇怪的地方,也得到了各种怪诞的评论。其中颇为奇特的一条是:好好的文章干嘛要写成意识流?看起来真费劲。

当然我的第一反应是:那压根就不是意识流……不过这不是重点。重点是,似乎确实很少有人还在用这种方式写 blog 了。我自己的 reader 订阅里,每天见到的 90% 以上都是各式各样的资讯、论点、歌颂、批判和讽刺。它们中的大多数都可以极快地浏览完毕,这不是因为它们写的不好,而是因为它们除了主题之外别无他物。可能吧的文章以其独特鲜明适于速读的排版而闻名,其领袖 Jason 在这篇帖子中提到他的成功经验:

可能吧的文章排版全都是手动完成的,为了让文章读起来更舒服,我在可能吧的作者讨论组里制定了一些文章发布准则,里面规定了文章的版式应该如何去排列。

在快餐式互联网时代,一篇冗长的文章很难被读者完全吸收,写作者应该思考这个问题,应该设想自己是空余时间不多的读者,为读者提供具有可扫描性的文章,而不是潜意识里要求读者将文章全部读完。

一个blogger不应该只关注如何写一篇好文章,同时应该考虑如何让文章被读者吸收得更多。

我经常阅读这个 blog,但是假如有一天我自己的 blog 也用那种排版发布文章,那一定是我的帐号被盗了。

似乎一夜之间,散文这种体裁彻底消失了。抒情、心理描绘、为了连贯和流畅而铺排的文字转折、无关紧要的闲笔,这些统统都变成文艺青年的专利和标签──而且是负面的标签,在网络上显得格外不合时宜。有人就上一篇文章提出质疑:干嘛一定要提到博尔赫斯?是的,我完全可以不提博尔赫斯而同时不伤害文章的主题。但是我为什么不能提他呢?

我理解,在一个工业设计的年代还要在作品中嵌入巴洛克的繁复花饰不仅仅是一种错误,而且简直是一种罪恶。但是我仍然顽固地相信,文章有其超越主题内容之外的生命,而一个典型的现代人──譬如我自己──也并没有真正忙到不把文章一目十行地扫描过去就会死的程度。我相信有很多人和我一样不仅仅是为了补充营养才吃饭,我也从来都不期待一个所有文字都只是用来条分缕析精确严明地论证或抨击某种论点的互联网。

尽管它似乎日渐一日地要彻底变成现实了。

我每天都在为我的 reader、twitter 和豆瓣里充斥的论战声而头痛。可是即使是论战,也完全可以写得好看一点。我曾经和很多朋友提起过下面这段文字,它写自八十年前,但是今天读来仍然生气勃勃,毫无古旧味道。我和朋友讨论过这种新鲜感的来源,它有两种可能的解释:也许是因为它确实反映了汉语最鲜活的特质,也可能只是因为它所代表的文风在很长一段时间内影响并塑造了我们对现代汉语的审美。但是无论如何,在进入二十一世纪之后的今天,这样的文字是越来越少见了:

所谓革命高潮快要到来的「快要」二字作何解释,这点是许多同志的共同的问题。马克思主义者不是算命先生,未来的发展和变化,只应该也只能说出个大的方向,不应该也不可能机械地规定时日。但我所说的中国革命高潮快要到来,决不是如有些人所谓「有到来之可能」那样完全没有行动意义的、可望而不可即的一种空的东西。它是站在海岸遥望海中已经看得见桅杆尖头了的一只航船,它是立于高山之巅远看东方已见光芒四射喷薄欲出的一轮朝日,它是躁动于母腹中的快要成熟了的一个婴儿。

我们为什么信任 Google?

Monday, January 18th, 2010 10:08am

题图版权属于 @junyu。本文最初发表于 apple4.us。

一、

博尔赫斯有一部极短的小说,《沙之书》,描写了一本无始无终,有无穷多页的书。任何一页一旦翻开再合上,就再也不可能找得到。这一页仍然存在于这本书里,但是这种存在就像是一片树叶存在于树林中一样,只具有哲学上的意义而已。

上周 @virushuo 所写的那篇关于 Google 和百度的精彩评论受到了广泛的好评。那篇文章有一个意味深长的结尾,值得转录在此:

Google 给我们的最大价值,除了信息流动加速,就是信息永存。当我写完这篇 blog,发布在我的 blog 上,按下「发布」之后的几分钟,各种蜘蛛就会蜂拥而至,把这篇文章复制若干次,存在这世界的各个角落。这文章即永存。无法被某个组织控制或删除,也无法阻止其流动。公关公司不行,某个国家政府也不行。孙云丰的言论,和百度其他员工的言论,也将和这篇文章一样,被永存,成为历史的一部分。这是我们热爱 Google 的原因。

我不能否认,这里有某种令人赞叹的庄严感。不幸的是它不总是真的。如果写这篇文章的人不是 @virushuo,一位 IT 圈中的知名业者,而是一个全然不知名的个人博客作者,这篇文章有很大可能不会得到广泛的注意,它也许仍然会被蜘蛛收录于搜索引擎,但是只会出现在第一百页之后的搜索结果之中。它也许确实会永存,但是同样地,这种存在也几乎只具有哲学上的意义罢了。

互联网构成了一部史无前例的沙之书,而搜索引擎就是它的目录。它在纷乱的网络世界中引进了秩序,换言之,也就是引进了不平等。这种不平等通常是合理的,但是只要稍加思量就会发现,这里隐藏了大量难于描述的主观性和随意性。按照赞美 Google 的观点,Google 促进了信息的自由流动,而它的竞争对手则未必如此。但是这种促进是如何发生的?有没有明确的评估标准?它的基本思想──利用 pagerank 对网页进行排名并且不加干预──是否是唯一能够促进这种流动的手段?这些问题似乎并没有显然的答案。

另一方面,Google 的对立面因为对结果进行过滤而受到了普遍的指责。可是在一个信息过载的世界中,搜索和过滤其实只是同一件事情的两个侧面。我们也许可以争辩说,即使我们总需要有人帮助我们从浩瀚的网络中提取有效的信息,我们也更愿意信赖一个不受干扰的机器算法,而非由老大哥在暗中制订的晦涩的清规戒律。但是两者说到底都是不透明的黑箱,前者在道义上的优越性究竟何在呢?

因为我们相信 Google 「不作恶」。

可是这并不是一个令人满意的答案。人人皆知,作为现代社会的普遍准则,一个系统的健康运转应当有赖于制度而非道德。Google 扼住的是信息时代的咽喉,而我们居然把希望仅仅寄托在它对自身价值观的自律之上,这委实构成一副蔚为奇观的场景。

正如很多人知道的那样,在 Google 撤出中国的决策过程中,其创始人 Sergey Brin 是极为重要的幕后推手,而 Brin 个人的意识形态倾向甚至包括他的东欧移民背景也在各种讨论中一再被提及。但是这似乎说明,一个国家乃至整个世界的网络发展前景,就这样极其偶然地取决于一个个人的道德选择。如果 Brin 不是出身于东欧移民而是新英格兰富商家庭呢?很显然,这并不会改变他和 Larry Page 一道在1996 年写下那段著名的程序的历史。

二、

上周我和我的法国同事聊起 Google 声称受到某国政府间谍攻击的新闻,他耸耸肩说:「这有什么可大张旗鼓抱怨的,难道美国政府没有做过这种事情?」

我无言以对。我自己和很多人一样,有时候会本能的把某些对 Google 的质疑划归于,呃,某个和金额有关的词汇名下,但是这也许不尽然是公平的态度。就在今天,我阅读到这样一则评论:

2009 年 12 月,Google 除了照例说过一些漂亮话之外没有因为人权和网络检查的问题做任何反抗。2010 年 1 月,Google 忽然威胁说要违反中国法律,弃一亿用户、所有中国雇员和资产于不顾。

发生了什么事情?罪恶感积累得太多了?良心忽然发现了?

拜托,这是在中国。Google 所做的那些过滤其实对任何对中国的网络控制不爽的人来说都无关紧要,找几个坦克图片这种事有那么重要么?Google 不会、不应、也不可能就此把一切置于险地,仅仅因为它忽然觉得在中国做生意有点不舒服。如果它真不舒服,它早就该走人了。世界上任何公司都会说一些关于责任感和道德的漂亮话,就连烟草公司也是一样。把市场决策非要说成责任感,实在是扯淡。

这评论并非来自《环球时报》或者强国论坛,而是来自弗吉尼亚大学法学院副教授, the Googlization of Everything 一书的作者 Siva Vaidhyanathan。它虽然尖刻,但其实并不那么容易反驳。

和很多人一样,我刚看到 Google 的声明的一刹那,心里涌起的是一阵惊讶和感叹,因为这孤注一掷的动作带有某种决绝的壮烈感,仿佛以一人敌一国一般。但是我们常常忽略的问题是,Google 已经是一家市值逼近两千亿美元的跨国公司,其政治、经济、乃至意识形态方面的影响力和控制力,早已远远超越很多国家和政治实体。事实上,已经有很多评论文章(例如这里这里)直接将 Google 和中国的争端看作国家级的争端,德国《时代周报》更是用大标题打出了一个前所未有的称呼:Google 共和国

这个「国家」是网络世界中的第一个霸权,它可以控制数据和知识的流通,影响人类的所见所闻乃至精神世界的每个方面;它握有大量个人隐私信息,并且具有无可撼动的垄断地位;它在许多场合起到的已经是近乎可以类比于公权力的作用。而另一方面,它只是一家私有公司,没有任何方式可以从外部对它合法的控制力进行监督和制约。它当然也许确实会始终尽量不干预搜索排名,小心翼翼地维护互联网的自由和公正,但这只是它自己的道义承诺而已,而我们甚至想不出什么办法来验证这一点。

那我们为什么还是这么相信 Google?

三、

在现代社会中,人们总是倾向于怀疑大公司,这种怀疑有时候会发展到阴谋论的程度。很多人相信跨国烟草巨头和医药公司处心积虑地牺牲世人的健康以博取利润,相信军火商操纵着国际间的合纵连横,相信几个犹太资本家在幕后控制着世界上一切台面上的政治风云。但是似乎并没有太多人会怀疑 Google 一直在悄悄干预着搜索结果的排名,潜移默化地影响社会的进程乃至走向,尽管理论上它确实能够做到这一点。

在很多人眼中,Google 是个异类,它轻而易举地享受到了许多跨国商业巨头梦寐以求而不得的尊敬,仿佛与生俱来一般。

这种信任并非完全基于理性,而更多的来源于这个时代。在短短十几年间,人类的眼界被前所未有地打开,在精神层面上享受到了前所未有的自由。地理、政治、经济、乃至种族之间的障碍,似乎一夜之间都变得无关紧要了。

而 Google 是这个时代的骄子,是我们推开的第一扇窗户,从第一天开始它就陪着我们经历和见证着这场革命,一直到今天的此刻。我至今还清晰地记得,在我念大学三年级的某一天,隔壁寝室的一个同学闯进我们的寝室,激动地在电脑上打下这一行网址,告诉我们从这个页面可以搜出许许多多闻所未闻的信息。从那一天开始,生活的面目截然不同了。

这是我──以及很多和我类似的人──对 Google 的信任的终极来源。自始至终,它伴随着某种近乎于乌托邦般的理想:一个自由、平等、公正、开放的世界。这个世界即使在网络上也从未真正存在过,但是在 Google 的帮助下,我们曾经一度离它越来越近。

对 Google 的信任和尊敬,是我们对这个乌托邦世界的向往的一个影子。

这就是为什么我明知道在大多数非极端情况下它的搜索体验同它的竞争对手并没有本质的可分辨的差别,我也仍然在心理上将它置于更优越的位置。这也就是为什么我从来没有被真正说服过 Google 的算法真的能够有效地促进信息的流动(事实上我怀疑它的垄断地位早晚有一天会阻碍而非帮助这种流动),却还是相信它的做法确实优于别的许多冠冕堂皇口号之下的人工手段。也许有一天,Google 一家独大的局面会被更有竞争的市场格局所取代,严格保密的核心算法也会让位于更开源更安全的新一代搜索引擎,甚至不作恶的承诺也会被它自己所打破,但是它曾经享有过的崇高地位不会消失。

也正因为如此,即使明知 Google 撤出中国的背后有太多一言难尽的考量和复杂因素,我仍然对它的做法给予敬意和惋惜。身为一个中国人,这情感既直接,又微妙而难于言表。

我们信任 Google,是因为我们愿意相信信息时代的技术革命会改变我们的命运,带来我们所企盼的进步,因为「它使一切受难的人感到温暖,觉得这世界还有希望。」

上面这最后一句话其来有自,它摘自 1943 年的一篇文章。如果有人好奇它的来源,Google 会告诉你答案。

旅行的意义

Tuesday, December 29th, 2009 5:59am

我第一次听陈绮贞这首歌是在北京念书的最后一年。那时候我还既没摸过方向盘也没坐过飞机(真土啊)。念书期间自己坐火车出去旅行过几次,多半是为了见某个姑娘,但是也常常一个人背着包在城市里大街小巷的乱走。我总是觉得,与其说我喜欢旅行,不如说我只是喜欢在陌生的道路上走来走去而已。我现在对那时的每段旅行都还有片段的印象,某个街角的巧克力店,某个雨后的码头,某个夜里的电话亭,诸如此类。可惜那时候不喜欢摄影也没有 blog,这些印象也会渐渐在脑海里褪色吧。

现在五年过去了,我早已经记不清自己坐过多少次飞机,开过多少汽车里程。我看到过夏威夷的彩虹和爱琴海的落日,也去过春色温柔的旧金山和铺满落叶的柏林。我熟悉那首歌的每一句歌词所代表的意义,那些地图上的寸寸光阴构成了我这段人生中最生动的回忆的一部分。可是我总是觉得,自己旅行时的心态同五年前别无二致。我常常在走在异乡道路上的某个时刻陷入茫然。既然我并不对历史和地理有特别的兴趣,也从来不曾以挑战极限运动为目标,那么我看过这么多风景,见过这么多人和城市,到底是要寻找什么呢?

旅行是一种代价极大而收获极难衡量的爱好,如果是一个人旅行就更是如此。时间和金钱的花费自不必提,还要做大量的准备工作,要应付各种突发状况,要不断在各种方案中做优化,还要调适自己的心理以接受各种挫折。然后呢?我来了,看了,或许会有某些心旌神摇魂为之夺的时刻,但是事先既无可逆料,事后也无法重现,那色彩鲜活的一瞬间有多美,只有彼时彼地的自己才知道。

在除此之外的大多数时间里,旅行更像是一桩任务,它需要耗费更多体力,在细节上倾注更多心思,还要更有效率地利用时间。在那个与日常生活迥然不同的时空坐标里,身体和意志力都被极大地伸展开来,在很多情况下,那并不是种享受。

那只是向着某个未知目标的跋涉而已。

可是那跋涉没有终点,让每一次旅行的结束都像是一次妥协:我只是累了,要回家了。过不了多久,这一切还是会重新开始。没有一趟旅途是完美的,可是它往往再也得不到修补的机会。因为下一次新的召唤已经到来,而前面还有那么多路要走。

对我来说,旅行的意义似乎就隐藏在这周而复始的跋涉之中。那种身体和心灵的双重疲倦带来了某种充实和安全感,让我能够更清晰地触摸到自己的生命力。我并没想过要通过旅行来逃避我的日常生活本身──事实上,我出门时一般会带着笔记本电脑,这是很多人很鄙视的习惯──我要逃避的只是那充斥在寻常岁月之中的倦怠罢了。

我要借此证明我仍然在热切地用心地生活,而非坐视它陷于一成不变的虚无。在那漫长的没有终点的旅途道路上,在那些不期而遇的动人时刻之间,在华丽的风景定格于脑海的一刹那,我得以让自己相信所有努力和坚持自有其沉默的意义,而我仍然有能力让自己的生活变得更好。

即使这一切也许都只是假象而已。


Santorini 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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