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于《The Jungle Book》的几句话

Thursday, April 21st, 2016 11:26am

1. 必须看 IMAX 3D 版,必须的。
2. 被那一窝狼萌死了,特别是小狼。
2.5 作为一个喵星铲屎官,完全没想到我会在一部电影里支持大汪星人打败大喵星人。
3. 小正太跑酷很帅啊。
3.5 特别是旁边还有一群小狼陪着跑的时候。
4. 动画技术真是令人震惊,即使作为一个工程师也还是觉得震惊。
5. 不算狼的话,熊画得最好看,猎豹次之,老虎有点像年画。
5.5 说起来还是少年 Pi 里的 Richard Parker 更好看一点。
6. 大猩猩的桥段整个都有点突兀。
6.5 而且怎么说着说着还唱起来了?熊唱歌是情节需要,这里情节又不需要。
7. 有没有人和我一样纳闷连蛇都会说话,为什么猴子们反而不会说话?
8. 看完了才意识到除了母狼和蛇之外整个片子都是雄性,蛇反正也看不出性别。
8.5 总觉得豹子应该设计成雌性才对。
9. 看完了好想再看一遍。
10. 情节并不重要,就看大丛林里动物跑来跑去就好,太!萌!了!

那些滑雪教会我的事

Monday, April 11th, 2016 7:20pm

一、

缆车驶向 Trysil 雪山山峰的顶端,一路摇摇晃晃地上升,像是永远都到不了头。天空堆满了厚实的云,沉沉地压在雪上,分不清其间的界限,让空间失去了一个维度。天、雪、山、雾,融合成一片混沌的白色,吞没了远方缆车的轨道。要不是脚下零星有滑雪的人在雾中隐约穿梭来去,几乎无法相信自己仍然是在现实世界里。

这里是斯堪的纳维亚山脉的深处,上好的雪场星罗棋布。初春四月,世界上大多数雪场都已经关闭,但这里仍然还算是滑雪旺季,山上的积雪松软厚实。如果是一大早,趁雪场还没多少人的时候滑在仍然新鲜平整的雪道上,雪板割开雪面留下细碎支离的印迹,触感和声音都清晰可辨,实在让人心旷神怡。

这是我第一次在这样的高山浓雾里滑雪,身前身后都是白茫茫一片不辨天地,看不清人也看不清路。但困难的部分不在于此,这里下山的路按照欧洲标准是红道,大致介于美国雪场的蓝道和黑道之间,一个陡坡接着一个陡坡。高手可以如鱼得水地呼啸而过,但也有很多人和我一样,常常不得不在雪面上连续之字回转来控制速度。坡度越陡,就越是本能地要把重心向后撤,靠着外侧的那只雪板用力刹车。但这样反而更容易失去平衡,被自己创造出来的阻力扑倒在雪面上。就算勉强稳住了身形,也一定紧张窘迫地摇摇欲坠,一个长坡下来,浑身的肌肉都绷紧到酸痛了。

和许多类似的运动一样,滑雪的正确动作其实多少有点反直觉。转向的过程中重心不能落后,而要提前,在从一个弯向另一个弯过渡的时候,要向着下山的方向主动探出身体,带动雪板自然跟上。这和肌肉的本能反应正好相反,我也并不总是能做到这一点,但如果做到了,就会体会到那种和静止时完全不同的平衡感。重心仿佛要越出边界,但雪板反而会稳稳托着自己。身体一路俯冲微微摆荡,清冷湿润的空气划过脸颊,享受着高速带来的微微的失控感,像是自由翱翔在虚空里。庄子笔下写到姑射神人「吸风饮露,乘云气,御飞龙,而游乎四海之外」,大概感觉也不过如此。

经历过那一刻的人都会了解,滑雪真的是会上瘾的。

二、

「你知道吗?我第一次滑雪的时候在儿童道上摔得一塌糊涂,后来索性大哭了起来。我觉得好委屈,为什么我完全学不会啊。」L 对我说。

L 是一个颜值耀眼,却在哈佛老老实实念历史学博士的姑娘。我上个月造访波士顿,坐在哈佛广场的一家阿拉伯咖啡店里和她聊天。我们谈起彼此滑雪的经历,我说我也有过类似的时候,在绿道上摔得精疲力竭,主要是心理上的挫败感最伤人。「我是不是就学不会这个啊!」那是最沮丧的一刻。

「有意思的是,不会的时候觉得好像人人都滑得比我好。但是学会好像就是一瞬间的事,身体里什么东西咯嗒一下正确连接起来了似的。然后一旦学会了,就忽然发现很多人滑得好像都不如自己呢。」我说。

来波士顿是为了见几个朋友。几个人碰巧都是文科博士,在哈佛或者 MIT 念书,已经或者将要去学术界讨生活。聊天的话题自然而然地围绕着学术圈的那些亘古不变的事,教职市场、导师关系、学科前途、流派不同导致的人事纷争、永远写不完的论文、还有似乎如影逐形地伴随着每个人的焦虑和抑郁。

我也曾经走在类似的路上,自然感同身受,但同时也多少觉得恍若隔世。几年前离开学术界进入大公司,如今同留在战场上的朋友们再聚首,有种松弛的陌生感。纽约当然也有几所不错的学校,可是在纽约的饭局上话题极少和学术有关。来到波士顿有点像是回到了校园里,而我意识到我并不真的怀念它。

但滑雪是个和学术毫无关系的话题。「你觉不觉得,滑雪和我们平时做的事情完全是相反的?」我对 L 说,「滑雪强迫我们用身体而不是用大脑来控制自己,身体要去主动对周遭的一切做出反应,去寻找运动中的平衡。思考和逻辑没有用,而且有时候反而碍事。」

「没错啊,我们平时的生活都太 intellectual 了。」L 说。

三、

小时候我一直觉得自己以后会在学术界谋生,那听起来是最适合我的地方,我有才能,也爱好它。年少时我作为一名成绩优异的学生并不真正开心,但我以为那是基于完全不相干的原因。做一个好学生本身并不是件坏事,不是么?

回头望去,我忍不住惊异于我事实上在两种不同的力量的拉扯下前行了那么远。一方面,我对自己的才华所能胜任的事并无热情,另一方面,我又固执地相信自己永远不可能成为自己年少时真正隐隐羡慕的样子。音乐剧 Chicago 里有两句歌词:You can like the life you’re living. You can live the life you like. 这两件事都比听起来要难得多,至少对我来说是这样。

「你为什么这么严肃?」在我的生命里有一个人曾经这样问过我。别人也问过类似的问题,严肃有时候会被别的词取代,紧张、uptight、holding back,但意思都差不多。我很久以来都完全不理解为什么会有这个评价,甚至觉得有些气恼。我哪里严肃了?

要真正意识到控制着自己的那些潜在的恐惧感不是件容易的事,特别是当它的根源事实上贯穿自己一生的时候。我一度如此担心自己不会被人接纳,以至于它对我来说逐渐变成了一种习惯和默认的既定事实。今天的我其实早已不需要担心这一点,但它从未消失过。

一个永远活在他人潜在注视下的人,就像是一个试图在下坡每个转向的时候都紧张收束重心的滑雪者一样。他表现得体,但永远无法放松和自由地前进,更无法兴致盎然地投入。并且他时不时会狠狠摔上一跤,或早或晚。

滑雪让我了解到的最重要的事,是我当然不是个滑雪天才,但我也不必是。只要克服自己对自己的桎梏和保护,就能享受到滑雪真正的乐趣所在。每个曾经挑战过雪山的人都会了解,小心翼翼控制自己的执念不会带来安全,只会带来僵硬的身体和疲惫的心。总是害怕自己在别人眼中的姿势不够漂亮,是无法画出真正舒展的曲线的。要获得真正的平衡和自由,需要勇敢坚定地容许自己俯冲向前才行。

一个人并不需要在乎自己是否表现得出类拔萃惊艳夺目也可以被别人喜欢,进而坦然投入地享受生活。这听起来很显然,但我花了很久才开始懂得这个道理。

我仍然没法在一夜之间就消解掉所有的恐惧。但没关系,至少我已经学会滑雪了。

(然后我要开始学单板,嗯。)

漂亮姑娘

Monday, January 18th, 2016 10:55pm

不不不,我不是要谈政治。

一、

我曾经也很爱谈政治的,当我在 95 后的一代人现在这么大的年龄里。

那时我在中国最爱谈政治也最有谈政治的自由的大学念书,难免和那里的每个人一样,冲动着要把自己相信的事情急不可耐地告诉全世界。那时互联网还不怎么普及,BBS 算是新生事物,国家还没反应过来如何监管,而校方也还秉持着能不管就不管的百年传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于是杂花生树,群莺乱飞。今日想来,恍若隔世。

但重点不是自由,而是时代。那时学校话剧社排的是海子的诗,书店里畅销的是哈耶克的书,同学们聚在宿舍的电脑前面鬼鬼祟祟地看 Carma Hinton 拍摄的纪录片作为自己的历史启蒙课程。国家仿佛正在从蛹中挣脱出来,马上就要展开翅膀。我以为——和很多当时的人一道——我们是站在一条伟大道路的起点上。

要过很久我才能意识到,不是只有我们,而是此前和此后的每一代人都这么相信过。一个走出山村的少年第一次看到磅礴的河流,会认为那河流的方向就是大海的方向。他要在河道里乘风破浪很久,才会明白一条大河会拐多少个弯,而他第一眼看到的只是那曲折道路上完全随机的一个断面罢了。

但人就是这样一种生物,他的观念是如此深刻地被第一次的经验所决定。每个时代都本质地塑造了在那里度过青年时光的一代人,他们未必有兴趣了解此前的历史,却总是愿意相信自己看得清此后的未来。有些人要付出巨大的努力才能挣脱它的影响,更多的人永远不会。

于是当历史的钟摆摆荡起来的时候,人们多少会为自己成年后看到的世界和自己年少时的设想之间的巨大差距而瞠目结舌。五十年前,当一批批穿着绿军装带着红领章的少年男女喊着口号挥着拳头把老舍、傅雷、陈梦家、言慧珠、赵九章这一整批民族的精英逼上自杀绝路的时候,他们当然是真诚地认为未来将会站在自己这一边,而世界上还有三分之二水深火热中的人民等着自己去解放。他们不会想到,二十几年后,他们的孩子们会把自由女神像树立在广场上。而后者当然更无法设想,又过了二十几年,新的孩子们会认为自己何其有幸,生于全球第二经济大国,正在见证民族的伟大崛起。

这一代代人之间唯一的共同点在于,他们都坚信自己正在推动国家命运的巨轮前进,碾过任何试图螳臂当车的对手。除此之外,一切都南辕北辙。

二、

这当然不是说,历史并无是非可言,一切价值都是虚幻的。

抗战时期的林徽因贫病交加,蜗居在宜宾乡下一隅。年幼的儿子梁从诫问她:如果日本人打到重庆来怎么办。林徽因说:中国知识分子有自己的传统,门口不就是扬子江吗?

但愿意自我牺牲,与民族共存亡是一回事,因为千万里之外的人的观念和自己不同而怒不可遏,誓言要把对方踏在铁蹄之下则是另一回事。虽然后者可能更令人热血沸腾。

如果历史一定有什么宏观上的变化的话,也许这一点才是真正的启示。随着技术进步,一个普通人可以轻而易举地克服空间上的阻隔来寻找同类,定位敌人。越刺耳的意见越容易得到广泛注意,而一个人可以总是盯住他人最恶意的言论做出激烈的反应,再进一步激发对方更极端的举动。并且每个人都可以理直气壮地说,是对方挑衅在先,自己只是在被迫保卫自己的底线而已。

于是世界愈发分崩离析,仇恨在不同的人群中以前所未有的速度跳跃激荡,彼此催化。这些互相敌视的人们大多具有类似的世界观,对他们来说,自己的正确是世界上最值得捍卫的事,而对方的一切都可以被牺牲。这些人因为正好碰巧生于不同的阵营里而彼此成为不共戴天的敌人,但他们比以往更有能力推动历史激烈湍急地转折,无论付出什么代价。采樵斫尽杏园花,修寨诛残御沟柳,再美的事物毁灭起来也在所不惜,一切都是以创造未来的名义。

种桑长江边,三年望当采。积累和创造需要坚忍的努力,而付诸流水可以只在旦夕之间。所谓历史悲剧,大抵如此。

三、

刘小枫在《记恋冬妮娅》这篇文章里写到过他年轻时代印象深刻的一幕。那是文化大革命正在取得决定性胜利的一年,青年的血在中华大地上热烈地流淌着。

“九·五命令”下达,所有武斗革命团体按照领袖的指示交出各种火器。大街上热闹非凡,“保派”武斗队正举行盛大的交枪典礼。典礼实际是炫耀各种武器;解放牌卡车拖着四管高射炮,载着全副武装的战斗队,在市区徐徐兜圈。

我被一卡车战斗队员吸引住了:二十个与冬妮娅一般大的少女端坐车上,个个怀抱一挺轻机枪,头戴草绿色钢盔,车头盖上还趴着一位女高中生,握着架在车头上的重机枪,眉头紧锁——特别漂亮的剑眉,凝视前方。少女的满体皆春与手中钢枪的威武煞人真的交相辉映。

傍晚,中学举行牺牲烈士的葬礼。⋯⋯草坪上躺卧着一具女高中生的尸体,上身盖着一截草席,裸露着的腰部表明她上身是赤裸的;下身有一条草绿色军服短裤。看来她刚“牺牲”不久,尸体尚有人色。她的头歪向一边,左边面颊浸在草丛中,惨白的双唇紧贴着湿热的中国土地,本来,她的芳唇应当期待着接纳夹杂着羞怯的初恋之吻;没有钢盔,一头飘散开来的秀发与披满黄昏露珠的草叶织在一起,带点革命小说中描写的“诗意”。她的眉头紧锁,那是饮弹后停止呼吸前忍受像摔了一跤似的疼痛表情……一颗(几颗?)子弹射穿她的颈项?射穿胸脯?射穿心脏?

为什么他会记得这一幕?简单的回答是,因为那是被毫无必要摧折的青春的美。但我们有必要仅仅因为一张漂亮的脸庞而惋惜么?

对几乎所有读过《钢铁是怎样练成的》的人来说,冬妮娅也许是唯一给人真正留下深刻印象的人物。正如刘小枫所说的那样,我们「爱上了冬妮娅身上缭绕着蔚蓝色雾霭的贵族式气质,爱上了她构筑在古典小说呵护的惺惺相惜的温存情愫之上的个体生活理想,爱上了她在纯属自己的爱欲中尽管脆弱但无可掂量的奉献。」

但冬妮娅不仅仅是一个漂亮的少女。她是一个象征,代表着一切应当在大节面前舍弃的温存和软弱。她越是让人怜惜,就越映照出革命意志的决绝。当柯察金作为一名成长起来的共产主义战士最后一次见到站在历史洪流对立面上的冬妮娅的时候,他冷漠地说:「没想到你变得这么⋯⋯酸臭。」对他来说,那是一个虔诚的自我终于取得胜利的一刻。

正因为如此,这一切在今天看来才格外讽刺。柯察金所为之奋斗的那一切,包括那场革命,都已经显得荒谬和遥远。他所相信的那个美好世界从未真正实现过。他以为自己知道未来的方向,然后未来抛弃了他。

只有冬妮娅还被人记得。不是因为她伟大,而是因为她身上有着在伟大的名义下被牺牲的那些东西。

在任何一个特定的历史时刻,浩荡的时代潮流都看起来完全不可阻挡。在春秋大义面前,没有什么个人的价值需要保护,也没有什么精致的脆弱值得珍惜。金陵玉殿莺啼晓,秦淮水榭花开早,只要是站在了错误的方向上,顷刻之间就可以化为齑粉。

但当潮水退去,一切坚固的东西都烟消云散了之后,下一代人会轻易忘掉这一切,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因为新的号角还会响起,新的征程又在脚下展开,他们有自己的未来需要去书写。

如果有人偶尔回望过去,他不会记得那些曾经睥睨山河的号令或者桃花扇底的哀歌,那是已经消逝了的世界。

也许他唯一会记住的,只是那张曾经一瞥而过的,美丽的少女的脸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