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开言不由人珠泪滚滚

Saturday, June 20th, 2009 12:16pm

最近陷入越来越强烈的焦虑感之中,自己的学术生涯似乎走到一个瓶颈了。

似乎到了这把年纪还在问自己究竟适合做什么是一件很不靠谱的事情,但是还是忍不住要反复问。我仍然喜欢数学,就眼前而言顺利毕业也完全不成为问题,但是我始终都没法让自己确信,这是我应当花一辈子从事的工作。我的才华(如果有的话)似乎并不足以让我把它真正做好。而如果一件事情做不好——做不到我心目中起码的那样好——我就会怀疑自己究竟是否应当去做它。

当然这也可能都只是我潜意识里对自己少壮不努力的遁辞。

今天终于了结了一桩我从来都没有喜欢过但是花费了无数时间在上面的项目。我在时间管理方面真是个彻头彻尾的失败者,那么多精力既没能用来痛快地玩也没能用来真正作出让我自己珍视的成果,而是用在无数扯皮和无效劳动之中,想想就觉得心痛。人生苦短,能用来做研究的时间更是少得可怜,如果不能把时间都花在刀刃上,只会落得一事无成的结局。这是我这一年多来所得到的最惨痛的教训之一。

好在一切都在我彻底失去耐心和涵养之前安然落幕,总算是勉力维持了良好的人际关系。要说收获,这似乎是仅有的收获了。

前几天花了一晚上时间翻完了《杜拉拉升职记》。我大概一辈子也不会有机会经历书中那样的职场,但是看着同样年龄的年轻人的奋斗和挣扎,多少也觉得心有戚戚。那种在梦想的得失之间辗转的心情,那种一边努力一边挫败一边看着韶华尽逝的失落感,恐怕只有到这个年纪才能够体会得深切。

愈要抓住就愈抓不住,于是就又老了一点。

标题是言派老生戏《让徐州》的一段唱腔的首句。近来听了很多京剧。基本上还是在门外徘徊,但是多少开始觉得听某些段子会有亲和力了……

廿年

Tuesday, June 02nd, 2009 6:10am

一、

二十年前,我七岁。

几乎已经记不得发生过任何事。只有零星的画面在记忆里若隐若现。对一个七岁的孩子来说,正常的世界观仍然尚未全然建立,所以一切异常也就不会留下任何深刻印象。譬如我能清楚地记起在我上小学一二年级的时候,国家最高领导人的姓名是需要背诵并考试的内容(有趣的是这门课程被称为思想品德课)。而这个姓名在一夜之间忽然在一切角落消失得干干静静,这件事却并未引起我的任何诧异,仿佛那是再自然不过的事情一般。

但是类似的事情终究再也没有出现过。自我懂事之日以后,一个和谐的世界面貌就被天经地义地烙进了脑海,以至于一切超出日常逻辑的史实都需要借助想象力才能被接受下来。我记得我长大了一点的时候曾经问过父亲文化大革命是什么,父亲回答说:那是共产党请人民群众提意见,结果意见太多太尖锐,于是共产党就愤然发动了一场镇压。——现在想起来,这说的似乎应该是反右才对。父亲大概是因为觉得文革实在是难于对一个孩子描述,就用这个相对简单的事件替代过去。可是即便如此,我也完全不能理解这是什么意思,它听起来实在不像是一件合情合理的事情,这无关是非对错,只是全然不合逻辑而已。

在我的人生(以及和我同时代的人的人生)里,社会是一个平静的背景,一切冲突和纷乱都是可控的和暂时的,终究要湮没于静默之中。每个人当然都应该顺利完成必需的学业,然后进入职场,结婚工作退休,走完一生。当我第一次发现在自己的国家里直到今天为止都在事实上并不存在任何一代人真正完成过这样一个“平凡”的人生轨迹时,我心里的惊异难于形容。

有些事实要等我长大之后才能得以慢慢消化和理解。我很久之后才意识到,我和那个纷乱的不合逻辑的中国离得有多近。那些曾经用皮鞭抽打过自己的老师的中学生们,那些曾经在种种神圣的名义下互相残杀的年轻人们,那些在我生活的同一片土地上发生过的同胞之间的斗争和流血,和我自己的人生其实只隔着一层窗户纸的距离而已。同样地,我要到很久之后才能意识到就在我的童年时代,在我所生活的城市和许多别的城市里,这样的流血事实上并未停止。

尽管后来它们确实戛然而止。

我常常觉得,真正理解任何历史事件的最好方法,是把自己假设为彼时彼地的普通一员,然后推测自己有可能会作出怎样的反应。要知道反右究竟意味着什么,只需要假设一下自己生于四十年代,然后自问依自己的性格在57年会有什么遭际。要知道下乡是怎样一回事,也可以不妨问一问生于五十年代的我会以怎样的眼光看待自己人生轨迹的巨大转折。即使我仅仅早出生十年,我也一定不免于会在二十年前的那个夏天出现在那个广场上,经受那些标语、口号、呐喊、以及最终是枪声的洗礼。我会怎么做?而此后的人生又会如何?这问题离我事实上是如此之近,虽然它看起来好像只是一段遥远的历史残像。

既然归根结底从未有一代人享受过像我这一代人迄今为止所享受的平静人生,那么它就不能被当作常态,而终究只是一种稀罕的幸运。中国已经有几百年都不曾享受过这样的幸运,没有人知道它会延续多久。这里的关键在于,五十年前、三十年前乃至二十年前的那些悲剧究竟会不会有朝一日卷土重来。毫无疑问,这样的问题从来也不曾被认真讨论过,包括提及在内都是被禁忌的。

二、

十年前,我十七岁。

我仍然清晰地记得那个下午,1999年5月8日,周六,我刚从外面打工归来回到校园里就听到了这个惊人的消息:美国人轰炸了我们的使馆。请原谅一个尚未真正成年的男生的政治不正确——我的第一反应是激动。

我那时正是北大一年级的学生,高中毕业时选择北大似乎毫无犹豫可言。一所学校有传奇,有理想,有未名湖,有三角地,我怎么会有别的选择呢?

在三角地,铺天盖地的大字报已经贴了出来。周围人影纷乱,所有人都脚步匆匆神情热烈,一种正处于某个历史性事件的核心地带的自豪感迅速占据了内心。我为美国的轰炸感到愤慨,我为同胞的牺牲感到悲伤,可是更重要的是,这一刻,我正站在一所一举一动都会引起无数关注的学校的中央,周围是一群和我一样情绪激昂的同学们。课程似乎不重要了(如果我没记错的话,罢课这个词真的被反复提起过),一切时间观念和校园戒律都消失了。这是非常时刻,一切不寻常的事情都是可以被接受和容忍的,这是生活节奏消失的一刻,是“日常生活”这一观念边缘之外的地带。这让我觉得兴奋。

也许甚至是觉得热血沸腾。

当晚就有去美国驻华大使馆游行的动议,然后人群的意见立即分成两派,一派主张立即动身,一派主张“要理性”。主张理性的同学们声嘶力竭地宣传自己的理性,而主张立即动身的同学们气愤地指责这种理性是软弱,可是终究也没有立即动身。似乎确实有一小部分人连夜赶去了使馆,但是大多数人在吵嚷中消耗了太多时间和精力之后发现实际上妥协已成定局,于是最终的结论是第二天一大早去使馆,当夜只在校园里游行。

我完全不记得晚饭吃了什么,但是我记得我参加了入夜后校园里的游行。有人提议过游行队伍越出校园直接上街,但是被以不合法为由否决了。于是,在午夜,队伍浩浩荡荡地在校园里开始巡行,我也浩浩荡荡地走在其间。当一个人从属于集体的时候,他会觉得自己就是集体,他的嗓门比平时要大,他的步伐比平时更坚定,他会成为众人瞩目的焦点──尽管只是其间的一个原子而已。我们的口号嘹亮地回荡在校园上空,时不时从周围的宿舍楼里传来叫好声应和。口号都是四字一句,我不知道领口号的同学是全凭即兴发挥还是手中有提示,总之似乎可以持续很久都不重复。

直到一句我从来都不喜欢的口号几乎就要从我口中大声喊出来的时候,这个超现实的夜晚对我来说才嘎然而止。我忽然惊愕地发现这一刻是多么不真实,而我全然不知道自己身在何处。

第二天我还是参加了去使馆的游行。因为不只有一个高校参加游行,通向使馆的小路被挤得满满当当。所有的队伍都只能排队等候,等待的时间是如此之长,以至于大家只能尴尬地站在原地无事可作。不知道过了多久终于轮到我们接近使馆,建筑的墙壁上有斑驳的墨水印记,据说是有人用墨水瓶砸出来的。我已经完全不记得在使馆外示威的情形究竟如何,只记得我们必须尽快结束,因为后面还有人排队在等。

等到离开使馆大家要坐车返回的时候,我忽然发现我其实没有任何义务要和大队伍一起返回。那是个星期日,我在学校没有必须要做的事情,而结束后的游行队伍已经不存在任何集中行动的纪律需要遵守。于是我一个人离开队伍来到长安街上,意识到那个下午我可以在街上随心所欲地闲逛。周日的长安街和使馆门口相比显得格外空旷祥和,人流和商铺都一如往日现实美好。我走在街头,心里无比快乐。

三、

今年5月21日的纽约时报报道说, 4月30日,北京大学的32630名同学收到了来自校方的短信提醒,警告大家在敏感时期谨言慎行。

这件事没有引起任何波澜——因为事实上这则短信并不存在。这篇报道本身被张贴在北大未名BBS上,引起的反而是针对纽约时报的声讨。中国已经不再是二十年前那个会把自由女神像竖立在天安门广场的国家了。

无论以怎样苛刻的标准审视,都没有人能否认今日中国在政治宽松程度上同二十年前相比已经有了巨大的进步,并且仍在缓慢的前进。这是个吊诡的现实,因为这种渐进改良的模式似乎正是二十年前许多知识分子的核心诉求。那么那场鲜血究竟意味着什么呢?如果它并未在历史上发生,是不是中国今天的前进轨迹也不会有太大变化?

部分借助于互联网的帮助,今日中国已成为言论的汪洋,纵然仍受限制,但是终究早已不是西单民主墙的时代。每个人都在发言,大声地发言,争先恐后地发言,义正词严地发言。谁说新世纪的年轻人不关心政治?任何一条引人注目的新闻后面都充满了或许连正文也没有耐心看完的急不可耐的评论者的回复,任何一起有争议的刑事案件都能成为各大论坛爆炸性的主题,这样的情形在历史上从未出现过。

唯一没有改变过的现实,是仍然没有多少人愿意在吵嚷和自我宣泄之余,花时间去倾听,去自我怀疑,去心平气和地讨论一件哪怕并不重要的事情,然后在妥协和宽容的基础上达成共识。我们其实一直都还是生活在由口号和标语、同志和敌人构成的世界里,生活在每件事情都非对即错非此即彼的逻辑之中,生活在靠嗓门和口水、挖苦和批判来追求真理的道路上。这既是我们追求政治文明的方式,也是我们对政治文明的向往。——它已经近乎前所未有的实现了。

毫无疑问,对手无寸铁的年轻生命的屠杀是不可原谅的罪恶。但是对二十年前那场悲剧的受难者的同情不能掩盖这样一个事实,那就是它实际上并未在嗣后的岁月里起到任何启蒙的作用。既然连基本的讨论和反思都成为禁忌,那么中国的任何进步无论如何也无从归功于此。

这里最值得悲哀之处在于,在那场悲剧的对立双方身上,反映出的是同样的思维方式。它简单粗暴,整齐划一,对自己的正确性坚信不疑,对自己的对立面冷酷无情——尽管那对立面事实上只是自己的镜像而已。我们确实继承了那场悲剧的遗产,但不是因为它的流血和牺牲本身,而是因为它所未能解决的问题,也是在此之前更长一段历史之中都未曾解决的问题,仍然在今天以新的面目贯穿在我们的生活之中。

在这个意义上来说,那个旧的中国——以八十年代为尾声的中国——的阴影其实从未远去。它不仅仅笼罩着那场斗争的胜利者,也笼罩着那场斗争的失败者,甚至笼罩在今天许多已经不再了解那段史实的新一代年轻人身上。它随时都有可能卷土重来,让今日这几百年来都未曾出现过的崛起机遇毁于一旦,因为它的土壤从未消失过。



注:就在本文完成的同一天,大量国外网站(包括twitter)被GFW封锁。本文在豆瓣上的镜像也在当晚被删除。

我要读书

Sunday, May 24th, 2009 8:04am

开始强烈地觉得自己读书太少。

我读过的书中差不多八成以上是在十八岁之前读完的,自此以后就离书越来越远。毫无疑问,这和网络的兴起有关。但是同样毫无疑问的是即使在同样的时代里,仍然有很多人比我多读很多的书。

我几乎不能相信我会发出这样的感慨,至少十年前不会相信。我曾经沉迷于各式各样的阅读,并且为此放弃了很多在同样的年纪里本来可能享受的其它种种乐趣。我以为读书的快乐永远不会离我而去,──事实上的确没有。然而另一方面的事实是,当我看到比我更年轻的孩子们读过的书大大超越当年和今天的我的时候,我发现自己几乎连追赶的力气都丧失了。

在这里,一条难于违背的人生准则悄然发生了作用。一个人会因为年轻时自己所做出的对环境的勇敢反抗而沾沾自喜,在接下来的日子里继续沉浸于这种成功经验之中,从而走上矫枉过正的道路。我见过太多这样的例子,也包括自己在内。我曾经竭尽全力地抗拒做一个标准的好学生的压力而放纵自己的兴趣去读各式各样偏离学院轨道的书,我成功了。于是我以为兴趣和热情胜过一切,并且因此而洋洋得意。

这是情有可原的错误 ,但是它终究是个错误。我忘记了(或者拒绝承认)阅读不仅仅是一种乐趣而已。伴随着大学里网络时代的来临,我仍然维持着大量的日常阅读,然而它迅速被爆炸式的网络信息稀释得毫无意义。 和这个时代一样,我的阅读单元从著作变成文章,从文章变成段落和句子,从原著变成转引和评论,从书籍变成杂志和报纸,从专栏变成blog和tweet。阅读习惯渐渐蜕化为阅读的本能,而和其它各种本能一样,它除了加速青春的消耗之外近乎一无所得。当我意识到我已经没有青春可以消耗的时候,我生命里最好的读书的时光已经过去了十年。

这不仅仅是虚度年华的悔恨而已,这也是对自己可能永远也无法恢复读书的能力的惶恐。我还有太多书没有读过,而我不知道自己还有没有可能翻开它们中的任何一页。

我没有读过卡夫卡和陀思妥耶夫斯基,本雅明和韦伯,我没有读过维特根斯坦,我没有读过阿伦特也没有读过桑塔格。我确实常常谈论他们,这太容易了,只要交谈对象也没有认真读过他们就可以。

我没有读过任何一个人的诗集,无论是艾略特还是黄景仁。我不能熟练掌握任何一门外语,更无从体会它们所蕴涵的美。

我没有读过Evans的PDE,而这本来是我自己的专业里第一本应该认真读的书。我没有认真读过任何一本关于optimization或者numerical analysis的经典教材。

我没有读过Knuth和Chomsky,我没有读过《费曼物理学讲义》,也没有读过《古今数学思想》,我对数学在社会科学和经济学中的应用一无所知。

这个清单可以无休止地延伸下去。与此同时,我的确知道上面提到的所有这些名字──以及其余更多的名字们。要不是有搜索引擎的存在,这一荒谬的事实本来可以带来更多的虚荣心的满足。但是无论多少虚荣心也不能挽回我的时间。那些本来曾经应当用于读书的时间,和那些本来将要用于读书的时间,它们都永远消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