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影笔记:《Boyhood》

Saturday, February 28th, 2015 12:22pm

看 Boyhood 是会有疏离感的。大多数华人(包括我在内)所熟悉的美国生活都铺陈在加州或纽约式的舞台上,往往围绕着闹市、大企业和精英学校而展开。而 Boyhood 的背景则是位于德州的 suburb,几乎恰恰是其反面。辛苦的中下层中产阶级生活,十几年才换一次手的老卡车,周末父子一起看棒球,每周雷打不动去教堂礼拜的祖父把猎枪做为成年礼珍重地送给孙子。这生活并不离奇,我在书本和别的电影上早见过许多次。但理解是一回事,懂得则是另一回事。

从 6 岁到 18 岁的少年 Mason 同样陌生,那是纯然美国式的青春。我没在墙上画过喷漆涂鸦,也不曾在高中时开车出去彻夜 party 然后在后座上和女孩拥吻。被单亲妈妈带着颠沛流离,辗转于若干继父之间,在校园里向 Texas 州旗效忠,在草坪上学习棒球和射击,竞选期间作为义工去为总统候选人往居民院前的草坪上插竞选旗帜,高中时去餐馆打工给自己挣学费,都是合情合理但全然无法感同身受的事。

但即便如此,这电影还是让人打心底里觉得亲切,觉得和自己记忆深处的全部生命有某种隐秘而坚实的联系。它并不容易看进去(我很怀疑我如果不是在飞机上看的这部电影我能不能坚持过最初几十分钟),但看进去了,就会想:怎么会有这么好的一部电影,如此穿透地展示着最抽象意义上的生活的面目?

在看 Boyhood 的时候我脑海中不止一次想起 The curious case of Benjamin Button 这部电影来。它们都长,而且慢,在时间的顺流或逆流中镇定地低咏。但同 Benjamin Button 精巧但芜杂的设定相比,Boyhood 要简单纯粹得多。它甚至都没什么戏剧性,Mason 的童年虽然不是一帆风顺,但终究有惊无险地长大了。有好几次故事发展到了让人微微悬起心来的边缘——和年长的男孩一起喝酒,扔飞刀,大家出言不逊,是要打起来了么?酗酒的继父在餐桌上大发雷霆,是要家庭暴力了么?但都没有。他的生活丰富,细腻,平庸,有起伏,有褶皱,但并未脱离轨道,就像我们大多数人一样。

爸爸和妈妈也是如此。爸爸一开始看起来是个不靠谱的摇滚青年,弃家庭于不顾。但是随着时间的流逝,会看出来他身上令人惊异的好。年轻时不靠谱的痕迹到中年仍在,但只是让人觉得他在温柔敦厚之上又添了一层可爱。妈妈年轻时婚姻总是失败,但终究成功成长为独立的职业妇女,渐渐老了,命运也就不再令人焦灼。她甚至还期盼着前方能有更多东西在等着她。「我以为人生还会有更多啊!」在儿子离家去上大学时她不甘心地哭泣道。

当戏剧性都被剥离了之后,留下的就是最本质的生活了。

所有的变化都没有时间字幕,没有旁白,也没有清晰标示的间隔。我们只能看到妈妈的身材渐渐发福,年轻时紧张的神色被老去后从容的丰腴代替。爸爸从单薄的青年变成了沉稳的中年。女儿开始带牙箍,染红发,交男友。儿子身材猛地窜高,四肢都仿佛拉细的面条一样晃晃悠悠,然后又渐渐壮实起来。十二年过去了。

我们没见过这样的电影,但都见过这样的人生。

这是这部电影最神秘的地方。它触碰的是关于生活的某些极少被人讨论的特质,我们人人都知道那是什么,然而它几乎从未被宣之于口,以至于此刻当我要写下它的时候,也会苦于找不到合适的字句。一个少年,永远生活在此刻的少年,迷惑不解地凝视着自己周遭的世界,仿佛世界纷至沓来涌入自己的生活,又从指缝间逝去。人们安静地、几乎不可察觉地变老。导演变造了一个独特的时空尺度,一切都是旧的,只有叙述的视角是新的。

这里没什么人生教训和心灵鸡汤,就只是我们所已知的一切而已。而温情的美就这样不可遏止地涌现了出来。

“You know how everyone’s always saying seize the moment?” she asks. “I don’t know, I’m kind of thinking it’s the other way around, you know, like the moment seizes us.”

“Yeah,” he replies. “Yeah, I know, it’s constant, the moments, it’s just — it’s like it’s always right now, you know?”

“Yeah,” she says.

有哪件事让你觉得身为中国人十分骄傲?

Sunday, February 01st, 2015 10:45am

这是对一条知乎问题的回答。

2013 年我去秘鲁旅行了一趟,主要的目的地是马丘比丘和的的喀喀湖,但路上也经过了不少小镇和乡村。秘鲁是个有代表性的南美国家,经济水平一般,城乡发展水平大致上让我想起中国中西部的欠发达地区。我当时写的游记里有一段话描绘了那里的景象:

「从湖边回望过去,粗糙不堪的砖瓦平房密密麻麻地在山腰蔓延开来,像是个巨大的不知存在意义为何的蚂蚁巢穴。太阳初升的时候,街道上的店铺都还关着门,只有在街边摆摊卖早点的摊贩们推着车子走在街上。身边偶尔会有电动三轮车歪歪扭扭地驶过。街道两旁的墙皮斑驳陆离,积满年代久远的灰尘和可疑的油腻。偶尔传来卷闸门被拉起的声音——这是我小时候听惯的,但在美国很久没听到过了——一个男人睡眼惺忪地把一盆脏水泼到人行道上。一个穿着当地传统的毛衣毛裙的矮胖老太太吃力地推着三轮车过马路,车子上捆着一大堆包裹和几个塑料板凳,板凳在她正要走过街心时滑落了下来滚到一边。她要去捡起凳子时,三轮车又沿着马路滑向另一侧。我连忙跑过去帮她把板凳拾了起来,她咕哝了一句我甚至听不出是不是西班牙语的句子,我们各自走开。」

这场景本身并不出奇,它并不能说明秘鲁的好与坏。事实上,这只不过是今日世界绝大多数地区的日常面目——如果我们意识到无论北京还是纽约事实上都是这个世界中的异类的话。

但重点是,当我走在秘鲁乏善可陈的城市和乡村之间,看着这些和我小时候见惯的中国中西部城镇大同小异的景色时,我反而更强烈地意识到了中国的特殊性。在秘鲁,我不止一次政治不正确地想:这个国家的绝大多数地区实在是乏味荒芜地令人厌倦,人民也只是疲惫地生活和跋涉在这里,仿佛过去和未来都同自己并无干系。马丘比丘固然是令人炫目的珍宝,但它只是碰巧孤单地遗落在此罢了。——我承认,这当然只是一个外国游客的感受,也许对一个生于兹长于兹的秘鲁人来说并不公平。但那种乏味感是真实的,几乎触手可及。

然后我忍不住想,我记忆里同样灰头土脸的中国内陆和眼前的秘鲁的区别在哪里。那并不是熟悉所带来的亲切——事实上,让我今天骤然回到中国内陆,除了语言相通外我恐怕并不会觉得比秘鲁熟悉多少——而是某种难于言表的,深入心神血脉的「不孤独」之感,一种让人得以安身立命的,被漫长历史和灿然典章所滋养出的温情。一个人看着美国缅因州的枫叶,会意识到那并不是老杜笔下玉露凋伤的树林。在大峡谷畔的沙漠里开车,也绝不会误认为自己是在春风不度的玉门关外。拉丁民族有远比中国发达的民间音乐文化,但没有吴丝蜀桐,更没有「一雁过连营,繁霜覆古城。胡笳在何处,半夜起边声。」在中国的土地上的那些山村、水乡、田舍、食肆,是一个漫长时空层叠累积出的结果,而中国人在其间劳作杀伐,爱恨生死,觉得这一切都像呼吸一样自然。它们一点也不自然。

这并不是简单的「历史悠久」之类的 cliche 而已。中国人喜欢自豪地谈及长城和兵马俑,觉得那是中国独有的瑰宝,但事实上每个古老的民族都有自己的瑰宝,它们并不真正独有。真正让中国之为中国的,是那些中国人并不会时时意识到其存在的东西。我多年前有一次和一位受过良好教育的印裔长辈闲聊时,她好奇地问我:「为什么我碰到过的每个中国人都能随口谈及几百几千年前的某某朝代发生过的事?这难道不应该是非常专业化的知识么?」——那是我第一次意识到,作为一个中国人,我们有多独一无二。

我告诉她我们有无穷无尽的民间戏曲和传说,让几乎所有中国人,哪怕不识字,也能对历史的大致轮廓如数家珍。这是个最简单的回答,但我其实一刹那间想到的远不只是戏曲而已。三峡岸边的鬼城,西安城墙根的埙声,江南巷弄里的酒望,这些涌到嘴边却无法向一个印度人用英语解释清楚的事,才是真正的答案。

刚来纽约的某个晚上,我在微信上说了一句:

「没有深夜和猫一起听过《重整河山待后生》的人,不足以谈人生。」

知道它为什么好的这个事实,就是我觉得身为中国人十分骄傲的事。

薄冰

Sunday, January 25th, 2015 5:48am

「为什么时间过得这么慢。」我对 Sydnie 小姐说。

Sydnie 小姐在地球的另一端懒洋洋地不想搭理我。作为一个深刻了解我的不可安慰性的人,她知道她说不说话都没什么区别。

我也并没期盼答案,只是需要通过不断输出负能量来维持自己的身心平衡而已。能够连续多年接受我的负能量输出还没有抛弃我的朋友并不多,我好珍惜他们。(也许应该说她们。)

纽约下了场小雪,窗外像是挂了一块晦暗的幕布。周末很安静,一如既往。对生活充满热情的人这时会冲进曼哈顿去呼朋唤友以排遣这令人抑郁的冬日,而我则坐在家里在电脑前面写代码,连音乐都没有开。

我并不是在工作,我只是在学习编程而已。

过去的两个月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但是我似乎能听到心里薄薄的浮冰碎裂的声音。生活以一种难于预料的方式决断性地推了我一把,让我意识到我正驶入某片湍流之中。「有好多好多好多想法在脑子里打架,焦虑得好像一条即将爆炸的河豚一样。」有一天我在广播里说。

浮冰正在一点点碎掉,而我远离任何一片陆地。我并不害怕——以前的生活也茫然过——但是多少有点伤感。这好像不该是这个年纪还有的状态。我曾经写过一篇文章,叫做《高大上的故事》,文章的开头是这样的:

「老高三十岁之前的简历是被名校的名字堆起来的,名校毕业后在纽约做大律师,老婆是名校里认识的同学。生活完美无缺,高,大,上。故事要是结束在这里就很好。

但是故事才刚刚开始。老高不幸在三十多岁的时候忽然想到要问一下自己:这是我想要的生活么?众所周知,这一类问题素来是万恶之源。于是离婚,辞职,给人生按下重启键,老高要去追寻生活本来的意义了。」

这其实是个真实的故事,主人公当然并不是我,我写的时候也并没想到自己。但我渐渐惊讶地意识到,我事实上完全可以是他。一个人并不选择生活的道路,而是被生活的道路所选择。他看到远方朦胧的灯火,看到小径分岔消失在密林间,来时的路遮蔽在浓雾里,而眼前只有夜色。然后他听到内心浮冰碎裂的声音。

我在那篇文章结尾处说:

「一个高大上的人,除了他由于种种机缘能够享受到高大上的生活之外,并不因此而免疫于任何其他人会有的欲望、妄想、弱点、痛苦。一个高大上的背景会让一个人做出生活中每个选择的那些时刻显得更有戏剧性,他选择的余地更大,可供操作的资源更多,面临的不确定因素更复杂,如果他失败了也就显得更讽刺。但是在做出那些决定的时刻里,他盲目的就像是个普通人而已,因为他本来就是。」

雪天看不出太阳什么时候落山,只能看到天色渐渐黯淡下去。猫蜷在我的腿上打着呼噜,编程界面的字体色彩斑斓,冷冰冰地凝视着我。冬天像是已经很久了,但还没有要离开的意思。我不知道我是期待还是害怕春天的影子。

「好难过。」我对 Sydnie 小姐说。

「这是个过程。」她简洁地回答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