薄冰

Sunday, January 25th, 2015 5:48am

「为什么时间过得这么慢。」我对 Sydnie 小姐说。

Sydnie 小姐在地球的另一端懒洋洋地不想搭理我。作为一个深刻了解我的不可安慰性的人,她知道她说不说话都没什么区别。

我也并没期盼答案,只是需要通过不断输出负能量来维持自己的身心平衡而已。能够连续多年接受我的负能量输出还没有抛弃我的朋友并不多,我好珍惜他们。(也许应该说她们。)

纽约下了场小雪,窗外像是挂了一块晦暗的幕布。周末很安静,一如既往。对生活充满热情的人这时会冲进曼哈顿去呼朋唤友以排遣这令人抑郁的冬日,而我则坐在家里在电脑前面写代码,连音乐都没有开。

我并不是在工作,我只是在学习编程而已。

过去的两个月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但是我似乎能听到心里薄薄的浮冰碎裂的声音。生活以一种难于预料的方式决断性地推了我一把,让我意识到我正驶入某片湍流之中。「有好多好多好多想法在脑子里打架,焦虑得好像一条即将爆炸的河豚一样。」有一天我在广播里说。

浮冰正在一点点碎掉,而我远离任何一片陆地。我并不害怕——以前的生活也茫然过——但是多少有点伤感。这好像不该是这个年纪还有的状态。我曾经写过一篇文章,叫做《高大上的故事》,文章的开头是这样的:

「老高三十岁之前的简历是被名校的名字堆起来的,名校毕业后在纽约做大律师,老婆是名校里认识的同学。生活完美无缺,高,大,上。故事要是结束在这里就很好。

但是故事才刚刚开始。老高不幸在三十多岁的时候忽然想到要问一下自己:这是我想要的生活么?众所周知,这一类问题素来是万恶之源。于是离婚,辞职,给人生按下重启键,老高要去追寻生活本来的意义了。」

这其实是个真实的故事,主人公当然并不是我,我写的时候也并没想到自己。但我渐渐惊讶地意识到,我事实上完全可以是他。一个人并不选择生活的道路,而是被生活的道路所选择。他看到远方朦胧的灯火,看到小径分岔消失在密林间,来时的路遮蔽在浓雾里,而眼前只有夜色。然后他听到内心浮冰碎裂的声音。

我在那篇文章结尾处说:

「一个高大上的人,除了他由于种种机缘能够享受到高大上的生活之外,并不因此而免疫于任何其他人会有的欲望、妄想、弱点、痛苦。一个高大上的背景会让一个人做出生活中每个选择的那些时刻显得更有戏剧性,他选择的余地更大,可供操作的资源更多,面临的不确定因素更复杂,如果他失败了也就显得更讽刺。但是在做出那些决定的时刻里,他盲目的就像是个普通人而已,因为他本来就是。」

雪天看不出太阳什么时候落山,只能看到天色渐渐黯淡下去。猫蜷在我的腿上打着呼噜,编程界面的字体色彩斑斓,冷冰冰地凝视着我。冬天像是已经很久了,但还没有要离开的意思。我不知道我是期待还是害怕春天的影子。

「好难过。」我对 Sydnie 小姐说。

「这是个过程。」她简洁地回答到。

天末

Wednesday, December 10th, 2014 6:55am

我咽下一枚铁做的月亮,他们把它叫做螺丝。
——许立志《我咽下一枚铁做的月亮》

一、

周三下午六点钟,冬天的太阳早已落山,夜色苍茫,北京城陷入了一片铁灰色的混沌里。当我走出西二旗地铁站的时候,完全被眼前的场景所震撼了。面前仿佛有无穷无尽的人流从四面八方向我涌来,走入我身后的地铁口。我几乎是仅有的一个逆流而出的人,需要小心翼翼地避免撞到别人。在夜灯下他们每个人都和我看起来差不多年纪也差不多职业,穿着颜色乏味的冬装,大多数背着电脑包,脸上带着在办公室面对一天屏幕之后的人特有的疲惫神情,或说笑或沉默地向我走来。但并没有人看我一眼。

我知道这还只是个开始而已。几个小时之内大概有几万名工程师要从这个地铁站回家,这甚至还没到高峰期呢。

在北京的几天时间里,我见到的同龄人们从东南到西北,从写字楼到科技园,从大公司到 startup,分布在这座城市的各个角落。尽管我在这里念书,有许多朋友在这里生活,每年都会至少回来一次,熟悉它的每个变化,在心理上从未真正远离过这儿,但是再次亲眼看到有这么多和我一样的年轻人在这里日夜奋斗,仍然会感受到某种令人屏息的心神震颤。在美国的生活有时候会给人一种错觉,仿佛自己独一无二,或者至少是一个特殊的存在——在某种意义上确实如此,像是散落在绿色植被里的紫色花朵,可以轻易辨认出同胞们,以及自己和他们之间的微妙差异——而只有回到中国,才会意识到自己在人群中有多不起眼,有多少和自己一样年纪,一样经历,一样憧憬未来的人,散落在无穷无尽的空间里。

他们并不是我的背景,他们和我一样都是这个时代的背景。我只有在北京的时候才能够清晰的体会到这一点。

二、

我去西二旗是为了去一家公司见一个朋友。我从来都不喜欢这家公司,发自内心的不喜欢,不喜欢它的一切——它的价值观,它的历史,它的运作方式,它的管理哲学,它的网页配色——这种不喜欢多少有点不理性的成分。在中国的商业地图上它并不真的是一个特别恶劣的例子,事实上,并没有太多公司比它做得更好。可我就是不喜欢它。

但我几乎能用肉眼看到它崛起的速度,这种崛起几乎像是对我的嘲讽,仿佛扶摇直上的大潮冷笑着对我说:who cares?

我很难清晰地描述我走在这家公司里的感受。一方面,这里聚集着上万名至少和我一样聪明,并且比我更努力的年轻人,当我走出地铁站的时候他们正结束一天的工作——和我同样的工作——疲惫地离开这里。我无法不对他们心存敬意。另一方面,我深深地遗憾于它没能走上成为一家伟大公司的道路,它本应是中国人自己的传奇,可它不是。

但真正困扰我的是心底的另一个声音:也许它其实是呢?也许这就是走向伟大公司的道路呢?也许我自以为是的信念并没那么绝对,而历史自有其答案?

在北京和好几个朋友聊天的时候都提到,我这一代的许多人有种从小形成的共同的世界观:我们相信明天也许会更好,但需要持之以恒地进步和改革,一点点挣脱旧的自我,才有可能迎来新的命运。但是仿佛一夜之间,社会的思潮完全扭转了方向。自我革命变得不再重要了,眼下的道路似乎就是正确的道路。伟大触手可及,哪怕并不光荣。说真的,这个月我们已经是这世界上最富有的国家了。只要继续努力,似乎没有什么能阻止我们也成为这世界上最有创造力的国家才对。

当我在这家公司的食堂里和周围不计其数和我差不多的员工们一起吃晚饭的时候,这问题不只一次地划过我的脑海。也许我比他们中的很多人都幸运——但是凭什么呢?

三、

「你得理解它,这不是它想怎么做生意的问题,这是它不得不这么做生意的问题。」在清华园里,一个朋友对我说。
「我要是你,我才不会回来呢。」在回龙观附近,一个朋友对我说。
「在这个小环境里也许显得还不错,但是整体的大环境实在是太糟了。」在国贸一家餐厅里,一个朋友对我说。
「我现在觉得我这段时间积攒到的最大的信心在于,即使你真的按自己的想法去做事情,其实也还是会有足够多人买账的。」在北大边上,一个朋友对我说。

这些朋友都是我的同龄人中的佼佼者,有出色的成就和漂亮的履历。他们似乎并没谁真心热爱北京,但他们在这里努力工作,咬牙坚持,保卫社会,支持家庭。他们的生活有其各自的苦恼和挑战,既消磨也滋养自己的雄心。青春即逝,面对生活袒露出坚实的面目,像是寒冬里裹着大衣顶着冷风前行一般。但他们在尽我们这一代人的责任。

相比而言,曼哈顿像是海上的一叶孤舟一样远。

博尔赫斯说:人群是一个幻觉。但一棵独自生长的树并不等同于一棵在密林中长成的树。在北京的浓雾中间,在此起彼伏的泡沫和到处流淌的热钱下面,未必有一个更理想的国家,但确实有更多共同跳跃的脉搏。一个人在这里可能更容易迷失自己的坐标,但也更容易感知潮水的方向。在美国回望中国,有时会陷入某些被 cliche 所织造出的逻辑里,譬如「机会更多」,「关系更复杂」,「更不守规矩」,诸如此类。但真正微妙的区别,则只有置身于北京的人群之中才能体会得到。那就像是皮肤所感知的细微温热,在远方是看不到的。

北京并不令人愉悦。但每次回到众生喧哗的北京,都让人觉得仿佛离未来又更近了一点似的。

关于《Interstellar》的几句话

Wednesday, November 12th, 2014 10:31am


1.     画面好美,一开场进入土星环的那幅画面就美得让人屏息。
1.5   之前看过的太空电影相比全都弱掉了。
2.     外星球的冰川看起来和地球好像(本来也就是在冰岛拍的)。
2.5   那个大浪我很喜欢,不知道为什么。就是大而已,但是印象非常深刻。
3.     会变身风火轮还会公主抱的机器人太萌了!
4.     要跟上进入太空之后情节发展实在很不容易,连蒙带猜也只能听懂大概。
4.5   男主角的含含糊糊哼哼唧唧的口音也对此有贡献。
5.     有好几个角色都可有可无,删掉更好。比如那个不知道在干什么的黑人。
6.     据说进入虫洞和黑洞的光影效果都是 Thorne 真正推导出公式算出来的。
6.5   他在这部电影拍完后还以此为主题写了两篇 paper。
7.      Zimmer 的音乐一向很有音乐会效果。
7.5   但是是不是音量太大了?好几次都把对话遮住了让人听不清。
8.     大家在车里紧急带上口罩防范沙尘暴那一幕让我觉得俨然是北京。
9.     最后男主角能把书架上的书推掉这件事我不能容忍。
9.5   当然那部分盗梦空间再现的情节整个都让人有点不能忍。
10.   还有,为什么关于黑洞的数据可以靠莫尔斯电码传递?
10.5 所以那个攸关人类命运的数据一共只有一两句话是么?「挠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