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大哥乔布斯

Friday, June 04th, 2010 9:47am

D8 峰会的讲台上,每一件关于苹果近期以来遇到的争议都被拿出来检视,一个月前的「讽刺漫画」事件也不例外。看着乔布斯如何像外交部发言人一样回避这些诘问是颇为有趣的事情。

为了避免困惑,我简要地回溯一下「讽刺漫画」这件事情的来龙去脉。去年十二月,漫画作家 Mark Fiore 向苹果的软件商店提交了一款软件,内容为他创作的讽刺漫画。这款软件被苹果援引「不得诽谤他人」的条款予以拒绝。今年四月份,Mark Fiore 因其漫画获得了普利策奖,成为史上第一个因在网上发布漫画而获奖的普利策奖得主。在一次采访中他提及了被苹果拒绝的事情,迅速引起媒体的关注和讨论。在舆论一面倒的压力之下,苹果承认这是一个错误的决定并且同意重新考虑其申请。

这是一个圆满的故事结局么?完全不是。在苹果已经承认错误之后,其它一些讽刺漫画类的软件仍然继续被排斥于软件商店的门外。其标准不是更清晰了,而是更含混了。例如,在一次申请中漫画作家 Daryl Cagle 发现:如果漫画讽刺的是奥巴马,那就没问题,但是如果讽刺的是老虎伍兹,那就不行。

可以想象,媒体从业者在这件事情上会对苹果产生怎样的反感。在不久前的一次专访中,《纽约客》杂志的总编辑 David Remnick 在回答苹果可能干预其平板杂志的内容时直言不讳地说:「让苹果滚他妈的蛋,我们想刊登什么就刊登什么。」

但是粗话不能解决实际问题。实际问题是,所有这些发布在 iPhone/iPad 上的漫画也好,电子杂志也好,它们既是内容,也是软件。而作为软件,它们的生死被苹果牢牢地控制在手里。苹果作为一家私有企业,其行为并不受美国宪法第一修正案的约束,而它在手持设备和平板设备领域事实上的垄断地位赋予了它一项它显然不愿放弃的职责,一项在世界上大多数国家几乎绝迹,只在某些角落仍然被活跃行使的职责:书报检查官。

事实上,当时代周刊在两个月前 iPad 上市伊始时发布那期以乔布斯为封面人物的 iPad 版电子杂志时,很多人就已经指出,这里实际上存在着一个利益冲突的问题。那期杂志当然是在对乔布斯和 iPad 大唱赞歌,但是如果它实际上严厉批评了乔布斯呢?作为媒体批评企业巨头本来是是司空见惯的事情,但是让我们猜猜看,一份严厉抨击乃至讽刺乔布斯的电子出版物,会在软件商店里受到怎样的待遇?

这个问题在电子出版领域之所以尖锐地存在,是因为苹果在别的领域里并不具备对内容发行的全面控制。苹果卖音乐,卖电影,但是无论是电影和音乐,其介质都同苹果的硬件并不挂钩,于是苹果也无从审查其内容。但是在电子出版的问题上,苹果牢牢控制了传播介质本身,在某种意义上说来,它不仅仅是内容销售商,而且是内容出版商,而传统的出版机构则沦为供稿人的角色。

于是当我看到乔布斯在 D8 峰会上这样一番发言时,不禁想入非非地琢磨其潜台词为何:

自由社会的基础是出版自由,我们已经看到了美国报业今日的景象。报纸是至关重要的,我不希望看到我们沦落为一个由博客构成的国度。在如今,编辑的角色比以往重要得多。

是的,一个由博客构成的国度是蛮可怕的。一个由几十名「编辑」凭借含混不清的内部条款对信息进行控制的国家又如何呢?

当乔布斯面对媒体质疑义正词严地反问「你有孩子吗」的时候,美国人民只是耸了耸肩。他们并不熟悉──但是在大洋另一侧的围观群众们却深刻地了解──在这句话的基础上,可以推论出一个怎样的世界来。

Up in the air

Thursday, May 27th, 2010 3:04pm

一、

从 Minneapolis 机场候机厅走出来的走廊的墙上,有一组投影仪投上去的图画。每一幅画都是一把雨伞,由大量红色羽毛构成。时不时的,羽毛会被风吹散,然后又重新聚拢,组合成一把雨伞的形状。

我走过这组画面的时候,以为那只是循环放映的视频,可是我经过了几幅画面之后忽然发现,那一阵风是被我自己带起来的。当我走过每一把雨伞的时候,我的影子就会把羽毛打散,别的行人也一样。

这在技术上很巧妙,但是并不难实现,一个摄像头加上一个运动估计的算法就能做到这一切。但是我还是在那一瞬间惊叹不已。我走过去,又走回来,看着羽毛被我自己的影子吹开又聚拢,好玩儿极了。

然后我看了看周围,很显然,除了我之外没有一个旅客的注意力会在这些画面上停留一刹那。每个人都面无表情地走过,身影带起屏幕上的一阵旋风而对此视若无睹。我忍不住想,设计这个精巧的作品的设计师看到这一幕,会不会很伤心?

可是转念又觉得,也许这些步履匆忙心无旁骛的旅客本身,也是这个作品的一部分呢。

二、

B 和 H 的婚礼是我参加过的最好的一个。它真诚、质朴、落落大方,而且鲜明地带有主人公的印记。这是一个婚礼应当具有的模样。

我坐在第二排座位上看着新郎和新娘念英文版的「山无棱,天地合,乃敢与君绝」的时候,心里百味杂陈。我知道台上的人一路百转千回的故事,正如台上的人知道我的。没有什么比一个故事的好的结尾更令人开心,但是也没有什么比一个故事的好的结尾更令人想到,那只是种种结尾中的一种而已。

在婚礼后的 reception 上和朋友聊天的时候,忽然听到音响里传来一阵熟悉的吉它的前奏。我怔了一下,才想起来这是《离骚》里的主题曲。

想一遍你背叛过的人,你会有多感伤。
翻一遍你犯过的错误,你是否也羞愧难当。
如果说不一样的开始,结局也不一样。
让我们,彼此原谅。

在结束我学生生涯的前夕,参加这样的婚礼,听到这样的歌,我还有什么不满足的呢?

三、

在 Minneapolis 的旅馆里看完了《Up in the air》。我之前只知道这部电影广受好评,看完了才知道,它居然如此应景。

我有多理解 George Clooney 扮演的那个角色,我就有多理解我的过去。我曾经那么骄傲地宣称我的生命可以装进一个背包里,而当我今天看着这个帅大叔华丽地表达着同样的意思的时候,我只庆幸我没有像他一样那么老了还这样想。

然后我看着他醒过味儿来,转身离开所有这些扯淡的哲学,去寻找自己真正的生活,然后失败,心里满是苦涩的笑意。他的表演在银幕上看起来无懈可击,但是我深深地怀疑,一个真正的中年男子在那一刻会不会那么从容地面对那么剧烈的荒谬感。

这是一部沉重的电影,它可以和《生命中不能承受之轻》──特别是第一章──对读。它细腻地展示了一个永远在飞行的人是如何逃避生活的重量,而终于被其压垮的。这是一部关于 loser 的电影,它的每一个角色,包括无足轻重的配角,都是失败的。

但是奇怪的是这也是一部温情脉脉的电影。也许是因为生活本身,即使是失败的生活本身,也是温情脉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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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梦令

Thursday, May 13th, 2010 12:19pm

每一次走过学校附近的 Weyburn Terrace 都会有一种错觉,仿佛五年只是一瞬,而我还是在像当年一样爬上斜坡,正在向一个甜蜜的终点走去。

然而事实──颇为令人难于相信的事实──是我已经拿到了象征我五年博士生涯终结的那张纸,也就是说,我马上就要两手空空地离开这一切了。

也许最难过的时刻已经过去了,而我也终于不得不接受了现实:五年前那个有着华丽开头的故事迎来了一个萧索凄凉的结尾,我无论如何也没法改变它。有的时候我甚至觉得幸运,幸好博士毕业不必像本科毕业一样同所有人步调一致,于是我得以不用把自己心里的波澜展示在所有人的面前。

从此刻回望五年前,像一场灯火阑珊处的梦。那时的我拥有青春、希望、一张白纸般的人生规划、浪费时间和爱情的权力、以及每天都在憧憬的明天。我真不敢相信,我居然真的那么幸福过。

在五年的时间里,我挥霍完了所有这一切,得到了一张学位证书,和一颗疲惫不堪的、不快乐的心。

也许这是不得不然的结局。即使我当初的若干选择都能重新来过,可能也没有太大的区别。生活永远有其消磨意气的方式,让人殊途同归地憔悴和衰老。可是当我想起那些明媚的过往时光,仍然会忍不住伸出手去触碰它们的幻影。它实在是太美了,即使我不得不重新经历一次后来的痛苦,我也愿意重新再来过一遍。

每当我走过 Weyburn Terrace,看着那些像是从吴冠中笔下活现出的红瓦白墙,看着夕阳在墙上勾划出曼妙的金色,我都能回忆起五年前,就在这里,自己的心曾经怎样欢快地跳动过。五年之后,我的洛杉矶岁月要在这同一个画面里结束,这是上天有意的安排么?

生活正在进入倒计时,这个城市看着我度过了我人生中最美的时光,看着我从一个孩子变成一个大叔,看着我得到一切然后失去它们,看着我没心没肺地长大。我人生中的这一页,马上就要彻底翻过去了。

也许实际上我并没虚度这五年。可是我知道,它其实还可以更美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