Jul 26

一连很多天陷于抑郁。

S说我面对的是无物之阵,也许确实如此。并没有任何迫在眉睫的确切的压力,每件事情都从容不迫的发生,像脚本一样妥帖。暑假的三分之一过去,手头有很多计划可以去做也应当去做,每周开两次会,多数时间待在家里看书或上网或发呆,早上跑步,下午有时间的话去游泳。生活自然谈不上特别惬意,至少也还没有失去平衡。

可是会害怕,无可遏止的害怕。

觉得自己一直在辜负自己的命运。上帝像是能听见我心里的话一样,一直在给我送来选择和机会,芒果不够甜蜜,还有菠萝,菠萝不够好看,还有桃子,桃子不够清凉,还有西瓜。可是我一次又一次地对上帝说,我不要。

其实我并不知道我真的想要什么,可是我想上帝一定已经开始生气了。

一直在跟Cal抱怨自己陷入完全没有追求的状态。仍然引用S的话:“生活的目的是寻找激情”。——我很久不把这种fortune cookie wisdom式的格言当回事了,而且我也并不认为生活这件事具有什么目的可言。但是我不得不承认,拒绝一切愿望的结果是自己一点都不开心,而且因为已然拒绝了一切愿望,所以也完全不知道该怎样开心起来。一个厌食症患者无权抱怨自己的饥饿,不是么?

所以害怕。害怕自己在错误的道路上越走越远,而上帝已经要开始遗弃我了。

很小的时候坐公车回家记错了站,下车之后迷了路,犹疑了很久,选择了错误的方向一直走下去。天渐渐黑,路渐渐陌生,直到彻底绝望,站在马路中央大哭。后来被一个好心的路过的阿姨设法送回了家。——我还能记得自己当时只想尽快逃离这段荒谬的经历,于是在看到熟悉的建筑物之后迅速的把那个阿姨撵走,然后装作镇定自若的回到家里。完全没想到应该请人家到家里致谢什么的。

现在我又在迷路了,而且无论我要选择什么方向,都只能在黑暗里一直走下去。没有地图,没有记忆,没有GPS,也没有好心的阿姨。

音箱里在放陈绮贞的歌:

喜欢一个人孤独的时刻    但不能喜欢太多
在地铁站或美术馆    孤独像睡眠一样喂养我
以永无止境的堕落    需要音乐取暖
喜欢一个人孤独的时刻    但不能喜欢太多

两个人的好处是可以互相壮胆,否则一旦开始害怕,就会越来越害怕,直到内心完全失去重量,无法支撑自己。——我不知道我现在写下这些话是会加速还是减缓这个过程。

事实上,我应当在这里写下的是温暖漂亮的励志宣言和从容决心,让这篇文章不这么像一阙少年新词。但是我宁可不如此。这不是这个宁静的仲夏夜里应该具有的情绪,而只是我的任性的代价罢了。

Jul 10

一.

周日早上和爸妈在电话里争辩了很久,起因是贵州的事情,我们说到不同的消息来源对同一桩事件的不同描述和解读,然后妈妈说:“你要小心噢,不要被海外的那些总想抹黑中国的人利用了。”

我大为光火。不是因为他们会有这样的想法——他们虽然都是老党员,但是按照他们的成长背景和时代环境来说,已经算是难能可贵的开明和实事求是了——我只是对这句话背后隐含的对我自己的判断力和独立性的贬抑觉得相当不爽。尽管我知道这并非妈妈的本意,她只是出于一个母亲的立场,担心我会因为自己的立场和见解受到伤害罢了。

爸妈常常担心我过于关注专业之外的事情。他们总是希望我能做一个纯粹的学者,未必两耳不闻窗外事,但是至少尽可能地和社会中无可避免的肮脏溷浊保持谨慎的距离。我理解他们的顾虑,甚至在某种程度上来说,也认同这种顾虑,我不十分担心关注社会会影响自己的专业能力,但是我也并不认为自己有格外的天赋和洞察力对我所生活的这个纷繁激荡的时代做出比我尊敬的很多人更高明的判断。未名上的朋友说我的blog总是把关于国是的议论和针砭写成了个人化的悲欣慨叹。我同意这个批评,但我并不打算改变这一点。

我从未设想过经营一个更公共化的专栏型blog(尽管我订阅了很多)。就像我从未想过像很多朋友建议过的那样去做一个公众写手一样。我有太多更擅长的事情去做。归根结底,任何一个以“公器”自许的人都必须下定决心,时刻准备着选择自己的立场,讨论自己的立场,捍卫自己的立场,并且不惜为此付出各种必需的代价。我并不认为这种勇气很困难,但是我常常觉得拥有这种信念本身——相信自己是对的,相信自己更看得清通向更好未来的美好道路并且相信自己有把握证明这一点——是一件很困难的事情,至少对我来说是如此。

所以我虽然并不排斥所谓的公众评论,但我自己更喜欢倾听、讨论和传递信息的角色。我更愿意在自己的blog上叙述自己的困惑、疑虑和自我矛盾,哪怕这样会让这个blog显得过于私人化。——至于立场本身,其实没有什么可着墨的。我一向以为任何权力首先应当容许各种信息的自由流动,容许各种批评包括错误的批评存在的空间,不标榜自己的声音比别人的声音更大更代表“人民的利益”。不以道德和意识形态的名义指控和压制不同的声音和价值观。以此为准绳,则我在贵州的问题或者其余类似的问题上的立场,不言自明。

二.

和爸妈打电话的时候我正躺在华盛顿George Town附近的一家旅馆里,窗外是一街道可爱的红砖小楼。趁着独立日的长假期到华盛顿来玩一趟,基本上是一瞬间作出的决定。反正在美国的旅行近乎是标准化流程,习惯的话基本上是轻车熟路,只有目的地才有可能带来惊喜。所以这个决定听起来很不靠谱,其实倒也未必。

(然而事实证明预料之外的事情总是会发生的,且按下不表。)

华盛顿本来就是旅游热点,更不用说是周末假期。所以我本来预计看到比肩接踵的旅行者,结果事实上抵达华盛顿的那个早上整个东部都在下雨,我来到几乎空无一人的city mall,一片茫然。

但是好景不长,一旦雨后放晴,华盛顿的溽热就开始折磨我早已经被洛杉矶惯坏了的对气候的适应力,并不算特别离谱的步行距离让我在汗流浃背之外累得几乎有hiking的感觉。West wing里华盛顿的气候在屏幕上显得温和宜人,甚至还有一集提到总统沿着宾夕法尼亚大道步行从白宫走向国会山的情节。我也这样走了一趟,等我走到国会山下的时候,坐在水池边上已经几乎站不起来了。

好在华盛顿city mall的大多数景点都属于到此一游就够了的那一类,于是我连相机都没怎么拿出来。很多地方多多少少早有了解,所以路上的大多数时间只是在用来印证自己的认知。 林肯的大坐像比想象中的更庄严,但是林肯纪念堂却比想象中的更呆板无趣。华盛顿的纪念碑过于snobbish,而reflecting pool则完全不知所云(纯粹摄影之用么?)。大多数memorial都显得中规中矩,就差没有立一块牌子写上“此处供拍照留念”,包括被广为好评的华裔建筑师林璎设计的越战纪念碑。然而当我走到对面的韩战纪念碑的时候,那组群雕和那句铭文却让我不禁有些恍惚:

Our nation honors her sons and daughters who answered the call to defend a country they never knew and a people they never met.

我知道在这里一切政治性的阐发都毫无意义,但是那一瞬间我脑海中飘过的只是这样一个很傻很天真的问题:如果他们是在为正义而战,那我们呢?——这一小学生式的问题完全来源于那个纪念园里透露出的不容置疑的口气,不容质疑的正义感和不容置疑的崇高,——然而它很快湮没在我自己身体难于描述的疲惫之中。天过于热,人过于多,以至于旅行的意义已经被抽离出来,只剩下自我强迫之感。说到底,我在期待自己看到什么呢?

这段城市中的跋涉终结在国会山的背面。那时已经临近傍晚,国会的大台阶上仍然挤满了照相留念的旅游者,而背面的街道上却几乎空无一人,只有黯淡的阳光,逐渐清凉下来的空气和三三两两步履匆匆的当地行人。美国最高法院洁白的建筑静悄悄的坐落在这里,一点声息也没有,仿佛和一街之隔的喧哗耀眼city mall置于两个不同的世界里一样。

三.

第二天下午我开始驱车南下,进入弗吉尼亚州。我的计划是在当地的镇子上住一个晚上,然后进入Shenandoah国家公园的sky drive北上,在山里再住一夜,然后清晨奔赴Dulles机场回家。

在弗吉尼亚开车是很愉快的体验,特别是盛夏里绿色最为充沛的时候。——据说秋天应当更美,我也可以想象,然而终究要一如既往地以待来日。和北加不同,这里的树木要繁茂得多,于是风景也呈现出某种更深沉的质感。从远处绵延错落的墨绿色的山脉和黯淡的灰蓝色天空,到眼前的青色湖泊和绿色草原,加上大片的森林覆盖于其间,全然是一副绿野仙踪的模样。

(题外话:在美国好几次长途开车都让我觉得,所谓大好河山,正当如是。我知道在我自己的国家里也有绝美的风景和自然,但是由于种种原因,我去过的最漂亮的地方也不过是峨嵋而已。所以这一政治不正确的感叹完全是我自己的问题,请各位不必介意。)

用某人的话说,弗吉尼亚是美国的老区。熟悉美国历史的人当会会心一笑。我并没有真的花时间去瞻仰杰斐逊的故居,但是走在杰斐逊念兹在兹的大学的旁边,在雨后的街头小店外就着昏黄的路灯吃着在西部从未吃过的crab cake和做法不明的法式浓汤,多少有点抚今追昔式的联想。顺便说一句,那家小餐馆的名字就叫Virginian,算是我对老区的默然致意。

但是真正的目的地当然还是Shenandoah国家公园。它号称是美国访客最少的国家公园之一,只有在秋天层林尽染的时候才会热闹一点。整个狭长的公园坐落在blue ridge山脉上,风景当然并不奇崛,但是沿着贯穿南北的sky drive一路悠闲地开车,也算是很舒服的体验。道路并不过于曲折,左右都是林海和远山,只是漫天乌云遍布,不能很清晰的眺望天边的风景。我本来以为这是天公不作美,没能在我登山时放晴,后来才知道这是格外的照顾。——在山间走到一半的时候忽然暴雨大作,无边无际的雨水倾斜下来泼在车上和路上,大灯全开也几乎只能看见有限的道路,只好设法把车停在一个路边的眺望台上,任凭昏天黑地的狂风骤雨在静寂中肆虐。所谓旅行的意外之喜,莫过于此。

心里自然多少有点紧张,但是夏天的暴雨来去都快,等我到达山顶的big meadow的时候,已经又是一派夏日的静好晚晴。天低云暗,山远风清,草地直抵天际,空气里到处是雨后植物的清香。自然心胸一荡,觉得不虚此行了。

四.

当晚就住在整个公园最高处的skyland resort,小木屋外就是山风林海,偶尔有鹿走近,又飞快的跳开。于是千秋家国,万里河山,都可以抛在一旁,只有此刻才最真实。一夜酣然,不知身在何处。

次日清早醒来,窗外晨曦初露,鸟语啁啾,又是一个山林里的好清晨。我怔了很久才想起来看看时间,已经是早上七点。我的飞机早已停在百余里之外的Dulles机场上,几分钟之后就要起飞了。

——也就是说,我错过飞机了。

Jun 25

夏至刚刚过去,每一天都是这一年里最长的一天。

已经晚上八点半了,窗外的天空仍然有温柔的暮色。我一天里睡了太多的觉,头微微地痛。

躺在床上看着窗外的院子,觉着不真实的奢侈。前几天的压在身上的事情忽然一下消失,论文投了,程序通了,偷懒的借口有了,于是有这样的傍晚,躺着,发呆。如果我愿意,我可以一直发呆到明天早上——甚至明天晚上——这是多么难于承受的轻浮感。

轻浮不是因为手头无事可做(杂事是永远也不会缺的),轻浮是因为没有未来。

常常觉得我正在做的一切,或者正在享受的一切,或者正在忍受的一切,whatever,都是昨日的果,而非明日的因。我并不曾用心为自己的未来预备任何事,似乎也不怎么在意它会变成什么样子。——长远来看当然是在意的,可是那只停留于头脑发热的草图,而远非现实计算的结果。二十岁大学毕业的时候我还会为不可知的前途激动,二十三岁来到美国也多少会觉得踌躇满志,现在我已经过了二十五岁,却对此后任何一个确切的时间坐标兴趣缺缺。我已然顺着惯性走了这么远,而且好像还能一直顺着惯性走下去似的,这一事实真是令人惊讶。

最近常常在未名和朋友们聊天。一篇一篇,一屏一屏,一切都像很久以前一样。未名对于我的意义,似乎已不仅仅在于怀旧,我在那里体味的不是过去的时光,而是每一个当下的夜晚。就像我坐在纽约MoMA院子里的木椅上沉默的晒着太阳的那个午后,纽约对于我的意义也不在于未来,而是那一个具体而微的当时。我生活在一个庞杂的立体的一言难尽的此刻,我并未格外觉得幸福,但是常常觉得,就让生命在这一刻结束,似乎也是不错的事情。

让过去留在过去,让未来永远不要到来好了。

洛杉矶的夏天明亮耀眼,到处是骄傲盛放的花朵。这是我在美国第三个暑假的开始,我面对的是久违的恣肆的悠闲天气和开阔时光。有太多愿望在眼前等着实现,有太多目标在远方值得筹划,有太多道路在脚下一望无际地延伸开去,有太多自由掌握在我的手心里。可是我殊无欢喜。

我不想念过去也看不到未来。这不是懒惰,不是怯懦,只是茫然而已。

寒假回国的计划已经要开始提上日程了。如果回国,似乎会有很多有趣的事情等待着我,可是我还在犹豫飞回去的意义何在。我当然想念从前的北京,我的北京——我不需要列举那些名字来证明我记得它。但是每次回去的时候那种扑面而来的物是人非,那种强迫自己对生活进行回顾和总结的感觉,都让我想起来就心存怯意。我可以谈笑风生地面对旧雨新知,我只是没法面对我自己。北京还在那儿,北大还在那儿,可是,亲爱的,我在哪儿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