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酷

一、

前几天出去玩,在飞机上看了一本朋友推荐给我的心理学的书,名叫《Succeed: how can we reach our goals》。这本书有中文版,中译名是《成功,动机与目标》。很显然,中英文的书名都糟不可言,看起来很像只配摆在机场书店里的烂俗读物。但这本书其实相当有趣,值得一读。

书里面有一章提到,心理学上可以把人们通过对一个问题的信念分为两类。这个问题是:你是否在非常根本的层面上相信才华是天生注定的。

这里的才华可以有许多种,比如擅长社交、研究科学、参加运动、或是某种商业才能。这不是一个用来辩论的问题。事实上,大多数人对这个问题自打童年时期开始,在潜意识里就已有了确凿无疑的答案,并且被这个信念支配了一生。

那些潜意识里相信这些品质在本质上是天赋的人,会非常在意不断向周围的人寻求肯定。因为既然这是种天赋,自我认知就强烈地依赖于抓住一切机会证明自己拥有它。他们会尽量避免做自己不擅长的事,选择自己觉得容易的课程和专业,对自己的优点和缺点非常敏感,并且尽量永远只展现优点给别人看。

而那些潜意识里相信这些能力可以后天提升的人则没有这种心理需求。他们不觉得选择自己不能立刻发挥出色的事情有什么不妥。既然总可以逐渐通过练习变得更好,与其关注自己在一件事情上的表现,不如关注自己是否能通过这件事情得到什么能力和收获。

于是当环境顺风顺水时,第一类人会有更强的动力追求卓越,做出更大的成就。但一旦遇到挫折,第一类人也更容易迅速做出判断说:啊,这不是我的菜,我应该去做我真正擅长的事,然后放弃。第二类人则正好相反,他们的自信不太容易被成功所激励,但也不会因为失败而迅速怀疑自己。

你是哪一类人?

二、

我周围的许多朋友似乎都明显是第一类人。这可能和他们大多在少年时期在某一方面出类拔萃光彩夺目有关。他们自然而然地把不同的事情分成两类,要么是自己应当表现优异的,要么是自己不在乎的,而一切自我认同都和前者紧密挂钩。这种心理暗示一旦形成,就会不断强化,以至于变成本能的一部分。我的一个最近升到管理职位的朋友有一次向我抱怨,她在公司一次对新晋中层的管理能力测评得分是 below average。「我怎么可以是 below average!」她忿忿不平地说。

我说:「参与评比的既然都是新晋中层,水平应该相近,那你本来就有差不多一半的概率 below average 啊。」

「我不管,我不接受。别的事情 below average 无所谓,但这件事不行。」她说。

我觉得我完全能理解这种心理。它不合逻辑,但其实像呼吸一样自然。在自认为有天赋的领域里落到需要通过艰难进取才能逐渐赢得别人好感的地步,简直是种耻辱。虽然从道理上来说,许多人本来就是通过努力奋斗才走到这一步的。但那是「其他人」。

所以我们追求的不仅仅是出色,而且要是易如反掌举重若轻的出色才行。辛苦习得的能力,总是不如天纵英才更令人钦羡,哪怕最终实际效用其实差不多。要么就很酷地做好一件事,要么就别去碰它。即使需要付出代价,也最好不要被人看破手脚。有时候我觉得这简直已经成了一种普遍的价值取向。「你要有多努力,才能看起来毫不费力」,似乎是这个时代的座右铭。

问题是,看起来毫不费力的意义何在呢?

三、

金庸在《射雕英雄传》里写郭靖学习降龙十八掌的时候一路被洪七公骂愚笨,他也不着急不气馁,他学武的法门是「人家练一朝,我就练十天」。我小时候读到这里,深深庆幸自己不是郭靖。向黄蓉那样一点就透才是正途,郭靖这种学法太悲惨了。

对小时候的我来说,天赋和弱点一目了然。我学许多东西游刃有余,但体育课从没及格过。于是我完全不相信我有可能学会任何运动。事实上,我压根就没想过要去尝试。何必自取其辱。

​那时如果有人告诉我,若干年后,我会把滑雪和冲浪作为乐趣,会登上非洲的最高峰,会每周固定时间兴致勃勃地和教练打拳击,我一定瞠目结舌。

我并没有忽然在自己身上发现这些天赋。论及身体素质和运动能力,我也许不像小时候自以为的那样差,但也至多就是常人水准。但如果这两年的运动经历教会了我任何事,那就是:一个人并不需要超乎常人的天赋就能在很多运动里享受别人无法体验的乐趣。因为许多人根本就不会坚持下去,他们会迅速认定自己不是这块料,然后心安理得地放弃了。

笨拙地摇摇摆摆地前进是种奇特的体验。最神奇的地方在于,它比我想象的有效率得多。一开始会觉得看着自己步履蹒跚从零开始并且不断失败简直是种对耐心的折磨,但其实这个阶段很快就会被微细但确实的成就感所取代。那和发现自己原来天赋异禀的得意全然不同,但如胡适所说,那是「进一寸有一寸的欢喜」。

然后不知不觉间就发现自己走得还挺远。

四、

我曾经和一个很喜欢的姑娘聊起过对感情生活的期待。她说:我不相信那些爱情故事的好结局,最好每场电影都是 bad ending 才好。

我说:但你还是相信你自己的生活最终会有 good ending。

她说:那当然。

在某种意义上,大家都这样想过。我们不相信自己有能力克服缺陷解决困难修补关系,但冀望于自己得天独厚被命运眷顾。如果运气好,这确实是非常美好的人生。

但我最终没能和她在一起。因为,你瞧,运气有时候是靠不住的。

我为什么反对川普

1985 年下半年开始,著名记者 Tony Schwartz 应川普之邀和他近乎形影不离地生活了十八个月,跟随着川普参加会议,同他闲谈,在庄园一起度过周末,在办公室和私宅听他和人谈生意,揣摩他的语言风格和思维方式,作为替他捉刀写后来大获成功的《交易的艺术》这本书的准备。

在如此近距离的接触下,Schwartz 自己作为一名作家留下的最深刻的印象之一,是川普从不读书。他没有在川普的任何办公室和家庭房间里见过一本书,也没有听他提起过任何书籍。「我严肃怀疑川普成年后真的一本书都没读过。」Schwartz 后来接受采访时说。

这件事在美国媒体中间并不是秘密。2016 年 5 月选战正酣时 Foxnews 的主持人 Megyn Kelly 在专访川普时就专门挑了这个话题问他,让他介绍一本自己喜欢的书。川普说了一本 1929 年的小说《西线无战事》。Kelly 很显然怀疑这是川普幼年时读的书,于是追问他最近读过的书是哪一本。「我读文件,我读一些片段。」川普不耐烦地说,「我没时间。」

和他不喜欢读书相对的,是他对电视的痴迷。不止一个记者报道过川普有多爱看电视。Schwartz 把它归因为川普「短暂的注意力集中时间」,也就是说,川普无法在一件事情上长久专注地沉思默想,而必须不停刷新自己的注意力。电视恰恰适应这一性格特质。甚至连川普自己也不讳言这一点。2015 年 8 月,NBC 主持人 Chuck Todd 在专访中问川普他从哪些专家那里获得关于外交和军事政策的建议。川普说:「我看电视啊。」

在 1994 年的一次演说中,基辛格曾经这样总结过读书和看电视这两种不同时代的获取信息的方式的区别:

我们正在从通过阅读学习的年代转向通过观看来学习。当你的认知是来源于文字的时候,你会逐步建立抽象概念,让这些概念层层相扣。当你的认知是来源于图像的时候,你的看法会建立在印象和情绪之上,而它们很难复现,所以你甚至没法回头检查你究竟是被什么东西所影响的。

川普正是这一时代的结晶,他既是影像媒体的产物,也是操控它的大师。他的竞选历程教科书般地展示了,当复杂微妙的现实被粗暴直接的口号和宣言所取代,当方向代替路径,断言代替疑问,what 和 who 代替 why 和 how,当选民的负面情感——恐惧、怀疑、排斥、愤怒——被充分地调动起来的时候,能够产生多么摧枯拉朽沛然莫之能御的效果。印象和情绪是他最好的武器。

但也正是这种特质让他遭到了传统知识精英近乎一面倒的反对。2016 年 8 月,他所在的共和党的 50 名外交国安领域的资深官员联名写信,宣称他的当选会对国家安全造成灾难。信中说:

同此前缺乏外交领域经验的总统们不同,川普没有展现教育自我的任何意愿。他始终表现出对当代国际政治知识的令人震惊的无知。在我们的经验中,一位总统应当愿意去倾听顾问和部门领导的意见,应当鼓励对各种彼此冲突的观点的思考,应当能够意识到缺陷,并且从中得以进步。在我们看来,这些关键素质川普一样也不具有。他无法分清事实和幻象,他不鼓励彼此冲突的观点,也无法忍受任何批评。

是的,每个政治家当然首先都是一个足够自信的人,但区分他们的不是他们有多相信自己,而是在自信之外,他们是否留出了足够自我怀疑的空间,理解世界的复杂性,理解自然和社会都有超乎朴素的日常经验和直觉之外的奥秘,理解不同意见之间的争论的重要性,理解自身的局限和思考的价值。同样是基辛格曾经说过:「当你觉得自己对一件事确信无疑的时候,你要么是真的洞悉这件事的全部真相,要么只是因为你对它一无所知。」伟大的政治家了解这一点。

川普是这一切的反面。他几乎对每件他认定的事都确信无疑,并且也这样鼓励他的追随者。我们在生活中都遇到过这样的人。他们觉得世界只是一个放大的丛林,热衷于炫耀拳头和肌肉。他们脾气暴躁,没有耐心进入任何包含复杂细节的讨论。他们热爱阴谋论,对任何同自己主观认知不符的事实都视而不见。他们鄙视沉思和审慎,认为那只不过是软弱和怯懦的表现。川普把这些性格发挥到了极致。他在竞选过程中自始至终都在强调自己的直觉和胆量远比知识和经验更重要。这甚至都不是一种竞选策略,川普是个真诚的反智主义者。

他因此和这个时代一拍即合。全球化让原先远隔千里老死不相往来的陌生社群忽然成了邻居,彼此竞争,彼此抢夺资源和就业岗位,彼此警惕,猜疑,仇视,党同伐异,乃至兵戈相见。而这正是川普最好的养料。在这个大多数人连买一个手机都要踌躇不定很久的选择困难的时代,川普成功地让很多人相信,那些关系千万人生死贫富的内政外交议题都有着简单明快显而易见的解决方案,完全可以一言而决。一个人要是不立刻采纳那个方案,不是别有用心,就是被愚蠢天真幼稚的政治正确蒙蔽了双眼。

这正是我觉得川普最危险的地方。传说中奥马尔在烧掉亚历山大图书馆的时候说:「这世界上所有问题的答案都明明白白写在古兰经里,为什么还要保留别的书籍?」人类好不容易走出了那个时代。但川普提醒我们,那个阴影从未远离过。

可是川普至少掀开了皇帝的新装,勇敢地挑破了大多数人此前不敢直面的禁忌,不是么?他的攻击虽然粗暴,但是难道不是实事求是地指出了问题所在么?

会这么想的人,大多都只具有极为短暂的历史记忆。他们不记得或者从未知道,同样的这些攻击辞藻在 1992 年布坎南的竞选里出现过,在 1968 年华莱士的竞选里出现过,在麦卡锡的时代出现过,在一个世纪以前反对天主教移民和华人移民的浪潮里也出现过。在臭名昭著的排华法案的时代美国赫斯特报系对华人的攻击,听起来和今天川普的言辞别无二致。

这不是什么勇敢的实事求是,而只是人们面对大时代变革时根深蒂固的本能恐惧罢了。

但是还有另外一条道路,一条真正实事求是的道路。它要求你承认世界的复杂性,了解一个议题冲突各方的彼此诉求,寻找未必立竿见影但脚踏实地的妥协方案。它需要你去抵抗那些几千万年积攒下来的人类对部落的天然忠诚和对异类的本能排斥。这是条困难的路,因为你不得不用一千个字来回答一个问题,而你的听众正不耐烦地期待着一个只有十个字的答案。

但人类读过和写过那么多书,走过那么远的路,不就是为了这个?我们用光纤把每个人连接在一起,不是为了纵容自己的本能,而是为了超越这些本能的。

如果觉得自己的答案太复杂,就让自己练习说得更清晰准确一些。如果觉得对方在用恐惧和愤怒作为武器,就逼着自己更冷静和勇敢一些。亚历山大图书馆烧掉了,就去建设更多的图书馆。

这就是我们反击川普的方式。

乞力马扎罗的八天和一夜

「我们为什么要花这么多钱来受这个罪啊?」

那是在乞力马扎罗的第五天。我们正在从一个海拔四千米左右的营地向另一个四千五百米左右的营地跋涉。冷、累、脏、喘不上气、紫外线晒得人皮肤发痛,有一个同伴发了烧,另一个正要来例假。「我想吃烤鸭」,有人宣布。

然后我们从腌笃鲜说到卤肉饭。我说我其实想吃方便面,大家一致同意方便面此刻听起来也不错。然后我们开始比较记忆中的纽约餐馆的优劣,仿佛谈论美食可以让人忘记自己正置身于雪山脚下的荒原上。但事实终究是事实,我们仍然需要爬完这一段感觉永远也没有尽头的之字形山路,到达山坳里一片可以搭帐篷的空地,钻进睡袋度过一个寒冷的晚上。并且这样的日子还要持续好几天。

我在出发前对这一切并没有什么心理准备。我知道征服乞力马扎罗不是一件轻松的事——这基本上是一个普通人不依赖专业装备所能爬上的最高的山峰——但说实话我并没太多时间细想这事。动身前往非洲的前几天我才刚刚结束了在美国的 roadtrip,一身疲惫地来到燠热的上海,旋即飞回老家办事,在出发前当天才又回到上海。我抓紧飞机起飞前最后几个小时匆匆买了几件高山防寒的衣服(事实证明是不够用的,请别重复我的错误),动身前往机场时身上只有几百元人民币,没有美元和其他外汇,心想大不了可以在当地用银行卡取到一些钱(事实证明取不到,请别重复我的错误),然后近乎毫无准备地登上了飞往坦桑尼亚的飞机。

结果飞机延迟起飞,直到凌晨还孤零零地停在浦东机场的停机坪上。我连日奔波又有时差,狼狈不堪,无法入睡,心事如走马轮转。就在几周前我还住在纽约的公寓里,而此刻我将飞往一片我从未去过的大陆,又很可能会耽误后续的行程,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事。就在这个出乎意料的夜晚显得格外荒诞的时候,我收到一条信息:

你得有多讨厌我才能做到走了都不道个别的?

我沉默了一会儿,回到:

I don’t.

差不多就在这时,信号消失,飞机开始滑入跑道,在黑夜里跃向空中。我不知道这条消息发出去了没有。

到了坦桑尼亚,克服重重现实困难进入山区,我才意识到在这里登山究竟是怎样一种挑战。我们有向导负责帐篷和食物,但还是得凭自己的身体扛过高原反应,以及高山特有的极端气候。在高原生活过的人都知道,在这里有没有阳光会让气温上下好几十度,所以中午还可能满身大汗,夜晚就要面对滴水成冰的严寒。差不多每个晚上,我们吃完晚饭就要在黑暗中摸索着爬进帐篷,穿着衣服钻进睡袋瑟瑟缩缩地勉力入睡。如果凌晨要爬出帐篷起夜,就更是对意志力和身体素质的艰巨考验。在高原的血氧含量只有平地的百分之七八十左右,这就意味着任何平凡的动作都忽然变成了心肺功能的巨大挑战,有时候我们爬上十米左右的土坡去大小便,回来就要坐在石头上喘息上十来分钟才能恢复平静,相视苦笑。这在事后想来是很有趣的经验,但当时实在苦不堪言。

就这样过了一天又一天。我们的水有限,只能维持最低限度的个人卫生,几天后大家就已经对自己乌黑的指甲缝和油腻的头发置若罔闻,只在吃饭前还坚持设法用湿巾消一下毒,权作心理安慰。但最为挑战神经的也恰恰是这一点:在山里一旦病倒就非常被动危险,即使甘愿放弃行程,要得到救护也很困难,而每个人的身体都已经徘徊在健康和病倒的边缘上,基本上是在靠意志力支撑着,因此身体状况的每一点微妙变化都会让人惴惴不安,生怕是某种不详的预兆。我们彼此调侃,加油打气——在山里,我们偶尔也会聊起海明威,但绝大多数时间都在讨论水泡、便秘、心率和私人八卦——可我们没法回避一个根本的困惑:在四千米的高原上行走已经这么困难,我们怎么可能在最后一个夜晚用不到七个小时沿着最陡峭的一段路登上接近六千米的山顶呢?

终于,在我们的身体机能和心理健康快被逼到极限,大家近乎度日如年地开始倒计时之后,这个夜晚如期而至。白天我们爬上海拔四千六百米左右的大本营,在向导的要求下睡了两三个小时(大多没有睡着),然后在深夜十二点爬起来,穿上我们能穿上的所有衣服,动身登顶。

出乎意料的是,登顶没那么难,至少不如预期那样难。我尽力让自己呼吸平稳,和脚步的节奏相配合,让身体近乎本能地协调前进。深夜登山的人们的头灯在夜晚排成一条长龙,蜿蜒在头上和脚下的黑暗里。天上银河静默地闪耀,我不知道时间在以多快的速度流逝,只听着自己的呼吸声一步步前进。我能感到我的脚步开始虚浮,胃里空空如也,血糖渐渐下降到令人不适的程度(如果停下来吃能量棒会让周围的人都跟着变得更冷,所以只能忍耐),但或许是直觉,我比任何时候都确信我能登顶成功。

在朝阳的曙色开始抹上东方天际的那一刻,我们走过了最难的一段路,进入了山顶的水平小径。这时的氧气压力已经大约只有平地的一半,但人人皆知胜利在望,没人说话,大脑近乎空白,身体也仿佛失去了现实的感受力,大家在渐渐亮起的天色下默然赶路。

就在这时,我看到了乞力马扎罗的雪。我从没想过在山顶的雪是这样子的,和山下任何角度看来都不同,和想象中也不同。它毫无真实感,静静躺在山路两畔,在天边朝霞的映衬下发出幽暗的蓝光。好像走在梦境里一样。

在太阳终于跃出地平线的前一瞬,我们到达了山顶的最高点。

然后我们又花了十个小时和一个夜晚回到山脚下,回到有网络和热水的现实世界里。随着心理开始放松,压抑多时的病痛终于如蒙大赦一般放肆地冒出头来。有的同伴开始浑身肌肉疼痛,有人头痛欲裂,有人皮肤溃烂,而我在山里最后一个晚上胃痛得几乎睡不着觉。但没人在乎这些事,这趟旅程在我们登上山顶的那一刻其实就已经结束了。

我用手机照了些照片(照相机因为太重并没考虑携带)。但有一幕是手机无法拍摄出来的,那是在第六个夜晚,我在凌晨被冻醒,觉得浑身发冷,脸颊滚烫,身上尽是粘粘的冷汗。我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开始发烧,尿意逼着我抖抖索索地爬出睡袋,在黑暗里蜷缩着身体穿好所有的保暖衣裤,尽量不吵醒身边的同伴钻出帐篷。我不知道我能不能坚持到最后一天而不病倒,不知道最后一段上山的路会有多难,也不知道我为什么要在此时此刻身处此地,不在纽约,不在上海,不在世界上任何一个熟悉温暖舒适的角落,而是近乎孤立无援地来到这片严酷粗粝的大自然里。

然后我在刺骨的寒意里抬起头,看到了乞力马扎罗山的雪峰顶。在暗夜里山体和天空融为一体,无法分辨,只有山顶的雪映出紫色的微光,仿佛是勾划在繁密星空里的一抹微云在骄傲地闪耀着。

那是我对乞力马扎罗最深刻的记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