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5 年底,我参加了一个十日内观禅修课程。下面这篇文章是我在结束课程之后对内观禅修这件事的感想。 我会在《内观十日历险记》里叙述这十天本身的经历。 我和很多人都讲过下面这个故事: 几年前有一次我坐夜间长途巴士,正碰上旁边一个婴儿撕心裂肺地哭闹。在车上或者飞机上遇见过这种事的人都知道,那是让人痛苦不堪的经历。备受折磨,无可逃避,还完全没法采取任何措施(总不能把婴儿掐死),简直让人想要发疯。 但那天不同。当时我正得知了一件非常难过的事,所以心情本来就很糟,这啼哭声反而不算什么烦心事。于是我索性自暴自弃地开始听那哭声。当然谈不上故意折磨自己,只是我没有像通常那样那种充满厌恶地被动接受那声音,而是把它当做是任何生活中别的声响一样,完全无动于衷地听着。 然后神奇的事发生了:我发现那哭声一点也不令人发狂了。它当然不好听,但也就只是不好听而已,那种本该具有的厌恶感完全消失得无影无踪。孩子哭了一夜,所有旅客都一脸生不如死的表情忍耐着,而我轻松地度过了那个夜晚。 不同的朋友对这个故事反应不一。比如: 「看不出来你还有受虐潜质啊。」 或者: 「所以你喜欢黑暗重金属对吧?」 总之,从那个夜晚以后我似乎就对婴儿啼哭获得了某种免疫力。在此后的生活里我又遇到过不少次旅途中哭闹的婴儿,而我总是可以完全不受影响地做我自己的事情。我常常觉得,这是我拥有的最得意的生活超能力之一。——但我一直以来并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 直到不久以前我才意识到,我只是无意间重新发现了一个早已被两千五百年前的印度人所了解的道理罢了。 一、 当我们提到痛苦这件事的时候,我们常常会忽视它其实包含了两个不同的层面:痛(pain)和苦(suffer)。痛意味着自己的神经接受到了某种讯号,这是件完全客观的事实。而苦则意味着自己的心灵对此表示厌恶和排斥,这是纯粹在主观层面所发生的事。 现在我们想要解脱自己的痛苦。我们可以试着直接回避这个神经讯号,比方说用麻醉的方式遮蔽那个感知,但是很显然,大多数情况下我们都没有条件这么做。所以更根本的问题是,能不能把痛和苦之间的链条拆解开,也就是说,在感知痛的同时不在心理上为之折磨呢? 答案是有的,而且其实说起来相当简单:你需要让自己专注而「平等」地去观察这个痛的感知。所谓平等,是说尽量把它完全客观化,不逃避,不退缩,不厌恶,不去激起任何心理上的反射和对抗。对这个感知观察得越专注、越仔细、对细节分辨得越敏锐越好。然后你就会惊讶地发现,这个痛的感觉仍然在(而且更丰富更清晰了),但心理上的「苦」却消失了。 这似乎有点违反直觉。因为当我们感知到痛的时候,最自然的反应要么是试图躲避,要么是尽量转移自己的注意力无视它,总之无论如何都不会是专注地去观察它。这就像是说,当一辆车向我们冲过来的时候,不但不去躲开,反而更用心地一头撞上去一样。 但它大致上可以这样来解释:我们真正为之所苦的并非那个痛感本身,而是我们对那个痛感的自然反应:我们想要逃避它而不得,于是挣扎于这个挫败之中。用平等心去观察它意味着我们压根不让自己的心灵进入这个矛盾:直面它,拆解它,仔细琢磨它的细节,于是它就变成了一个丰富而客观的对象,而那个试图逃避它的心理反射就消失了,从而折磨也就不存在了。 某种程度上来说,这就像是看一幅画,通常情况下我们会一瞥而过,从而只会对它的内容有个宏观印象。如果这个印象令人不快,我们就会本能地在心理上排斥它,如果还不得不接着看下去,它就会带来折磨。但如果我们索性把这幅画逐渐放大,去观察它的细部,乃至一个像素一个像素地研究它,这幅画就会变成一个纯粹客观的数据流,不再有任何值得逃避之处——它就只是一些色块而已。 很显然,这不是什么严格的学术理论,而只是一个经验法则,但任何人都可以立刻去学习和验证它。当然,你没法一开始把它用在复杂的痛苦(比如失恋或者生老病死)上。那个感知过于庞大,引起的心理反射太过复杂,逃避的本能会完全压倒自己。但你可以从非常简单的感觉开始尝试。 比方说,你被蚊子叮了一个很痒的疙瘩之后,不要去心烦意乱地逃避痒的感觉,不去掐它和挠它,而是让自己尽量心平气和地去观察那个感知本身。它会带来心理上本能的紧张感,而你需要努力放松自己去精细地体察它的层次和内容。如果你能做到松弛而专注的观察,你就会发现那个感知还在,而它带来心灵上的焦虑却消失了。 然后你渐渐地就能开始对付一些更复杂的问题。基本上,这和学习滑冰之类也差不多:你的动作和直觉是相反的,所以一开始会很不适应,会浑身紧张,然后就更容易摔跤,你需要放松下来让肌肉重新建立一套习惯。但之后就只是反复练习的事了。 它也许比学滑冰要困难,但益处是显而易见的。这里并没有什么宗教成分,只是一个纯粹的心理上的技巧。它之所以显得有些神秘,只不过是因为它不是那么广为人知罢了。 但你稍加思索就一定会同意,这一点其实才是最令人惊讶的事。人类历史中的几乎所有悲剧,小到生活争吵,大到战争暴行,最终总会归结为一个个具体而微的个人的心灵痛苦和人们为这些痛苦所采取的报复和反抗。如果有一个纯粹技术上的手段能够直接消解痛苦本身,并且大多数人都能了解和掌握它,人类生活的面貌会有多么根本的不同啊。 但它并没有发生。事实上,在过去的几千年里,这套技术差不多在东南亚的丛林之外彻底失传了。它重新被人们了解,进而在全球流行起来,是近几十年的事情。 二、 内观正是一套系统修习这个心理技巧的训练体系。 让事情变得有点复杂的是,在几千年的流传过程中,这套体系和上座部佛教传统密不可分——它们基本上是共同发展的。而推广它的主要人物,无论本身是否僧侣,也总是采纳佛教的观念和术语来描述这套体系,于是今天人们常常把它看做佛教修炼的一部分。 这有两个后果。首先,这层宗教因素会让许多人(包括我自己在内)在了解它之前就对它有种本能的排斥。其次,也是更重要的是,很难不在叙述它的时候显得是在宣传某种伪科学。——它其实确实是,因为相应的科学体系还并未建立起来过。 简单地说,内观训练包含下面这些方面: 首先,是通过观察自己的特定身体细节(通常是从呼吸开始),训练自己集中注意力分辨感知的能力。 其次,是在此基础上练习专注而平等地观察自己身体的敏锐感知,培养自己如实知觉的能力。 在如实观察自己身体反应的过程中,人们是在训练自己摆脱两种心理反射。一种是当愉悦的感知升起时,本能地想要追逐更多,却因为无法再次获得它而烦恼(「贪」)。一种是当不愉悦的感知升起时,本能地想要排斥,却因为无法逃避它而烦恼(「嗔」)。内观训练的终极目的,是让自己变得足够敏感,足以在贪和嗔从潜意识里升起的那一瞬间就关注到它,进而得以不被它所控制,从而达到彻底的解脱。 下面这段话来自课程导师 S. N. Goenka,很好地总结了内观的目标: 只要你用心观察,你就会发现以往你需要一个小时才发现你情绪失控了,但慢慢地,通过不断地修行,你只需要30分钟,15分钟,10分钟,5分钟,1分钟,30秒,甚至10秒你就会通过意识到自己身体内在感知的变化,来发现自己陷入了负面情绪。一旦你开始观察到身体内在的感知,你就已经开始脱离负面情绪的漩涡。这就是我们修习内观的原因——因为抽象的愤怒是很难观察到的,往往等我们意识到时,它已经强大的足够控制我们了。所以我们学习观察具象的感知,并且通过冥想的锻炼,不断提升这种意识能力。 很显然,在这里有某些纯粹技术性的成分,可以成为在现代意义上科学研究的对象。问题在于,这个「技术性」的界限实际上很难划清。比方说,在这里有一个隐含的假设,是一个人的各种心理活动最终总能以某种方式反应为身体的各种感知。对古人来说,这显得像是显而易见的事实。但今天我们知道,很多关键的身体反应(譬如某些内分泌过程)无论如何也没法被神经直接知觉。所以当我们训练自己的自我感知时,我们到底是在训练什么呢? 这正是我在学习内观时觉得最有趣也最令人困惑的一部分。我可以让自己在进行自我训练时全新投入,却没法在反思它的时候把所有这些理论视为不言自明的道理。——既然内观的推广者总是宣称它并非宗教修行,那它应该能禁得起人们在唯物主义的视角下去审视它才对。但作为一种流传了几千年的传统,这不是个容易达到的标准。 比方说,一个普通人每时每刻都在不断因为贪与嗔而产生心理积习,从而给自己带来无穷无尽的折磨。而修习了内观之后,就会学会不再生成新的积习。但是——这是最有趣的地方——按照内观的学说,当新的积习不再生成时,以往积累下来的积习就会浮现出表面,给身体带来种种不适。这就是为什么刚开始修习内观的人们总会经历各种奇怪的身体感受乃至痛苦,没关系,这是一个正常的清理自己潜意识的过程。只要时刻保持内心的平静,这些积习就会不断浮出身体然后消失,直到被彻底清除干净。 你愿意在多大程度上接受这个无论如何也谈不上很「科学」的说法呢? 三、 如果不去纠结这些形而上的问题,内观的效果还是相当显而易见的。我所知道的几乎所有实践者(包括我在内)都在开始学习内观后很短的时间里体会到了自己身体的变化。正因为如此,大多数人都在学习之后迅速「皈依」了它——至少是从实用主义的角度把它接纳了下来。 这也就是为什么有很多人会充满热忱地推广它,放下自己手边的事,付出时间和精力去免费服务于禅修中心。考虑到它甚至不是一种宗教,这就更难得可贵了。 可是它其实多少还是有点像宗教——不是在那些概念细节上,而是在它的精神内核上。内观的价值在于对自身欲望和痛苦的消解,不是克制,不是回避,不是无视,而是把它作为一种条件反射在近乎于生理的层面上根除掉。对那些因为自己的贪婪和执着所苦的当代人而言,这听起来正是一剂良药。 但这也是某种 leap of faith,需要有去无回的信念作为支撑。归根结底,你需要相信贪和嗔是一切问题的根源,而某种无欲无求的状态才是至高的善。在 S. N. Goenka 老师的禅修课程里,他谈到贪婪导致的没有尽头的痛苦: […]
当我们谈论内观的时候我们在谈论什么
- Post author By 木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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