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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4年天津卷高考作文题:假如有一款芯片

阅读下面的文字,按要求作文。

也许将来有这么一天,我们发明了一种智慧芯片,有了它,任何人都能古今中外无一不知,天文地理无所不晓。比如说,你在心里默念一声“物理”,人类有史以来有关物理的一切公式、定律便纷纷浮现出来,比老师讲的还多,比书本印的还全。你逛秦淮河时,脱口一句“旧时王谢堂前燕”,旁边卖雪糕的老大娘就接茬说“飞入寻常百姓家”,还慈祥地告诉你,这首诗的作者是刘禹锡,这时一个金发碧眼的外国小女孩抢着说,诗名《乌衣巷》,出自《全唐诗》365卷4117页……这将是怎样的情形啊!

读了上面的材料,你有怎样的联想或思考?请就此写一篇文章。


「下面开始提问时间。」结束了一小时的教义宣讲之后,留着花白短髭,面容英俊安详的神父面向在屋子里坐成一圈的教友们宣布到。

屋子里响起了一阵沙沙翻笔记的声音。能来这听这位著名神父讲道的资格都是辛苦竞争来的,他为人开明风趣,讲道深入浅出,从来不讲那种令人昏昏欲睡的大道理,而且对不管多么尖锐的问题都能给出令人信服的回答。谁也不肯错过问他问题的机会。

「神父,您方才讲到,本教是因为科学完全停滞才如此深入人心的。有没有这种可能,就是本教的深入人心其实是科学停滞的原因,而不是结果?」一个戴眼镜的小平头首先发问。

「这是个好问题。」神父抿了口玻璃杯里的水,不紧不慢地说。「我方才并没有仔细讨论科学停滞这件事的前因后果,大家一般也很少在媒体上看到有人讨论,因为毕竟不是什么令人愉快的事。但是关于它确实存在种种误解。我来仔细解释一下它的缘由吧。」

「你们大家脑后都嵌着那块芯片,我也一样。众所周知,它不会让你变聪明,也不会让你变笨,只会让你了解人类所有已知的知识。看起来,它只会让科学进步更快才对。但是,让我们来看几个日期。芯片发明是哪一年?」神父环视听众。

「纪元前8年。」角落里有个声音说。没有人诧异,有了芯片人人都能回答这种问题,大家知道神父只是在设问而已。

「嗯。再看看,我们今天一般认为最近一项重要的科技进展是芯片植入术,这是哪一年的发明?」

「纪元前3年。」

「纪元前3年。也就是说,从那时起到现在几十年了,没有任何重要的技术进展。人类获取知识这么容易,为什么没能激发更好的创造力呢?」

神父站起身来,一边踱步一边自问自答:「因为创造力和获取知识的难度是有关联的。一个人没有爬上过小山坡,就永远不会懂得怎么爬上珠穆朗玛峰。人的大脑没有在获取前人已有的知识的道路上痛苦跋涉过,就没法激发拓展新的知识的灵感。如果你什么都知道,你就没有动力去学习怎么了解你不知道的事。科学的停滞不是个临时现象,它是永久性的。」神父斩钉截铁地说。

「当然,这也未见得就是坏事。」他重新回到自己的位置上坐定。「科学并不是人类唯一的使命。大家因此能把更多的心力倾注在教义上,神是会欣悦的。只是,想到飞行器永远也没法实现更快的速度了,我也挺遗憾的。」他微笑道。

听众也跟着笑了,显然并没有几个人觉得不能飞得更快是件严重的事。只有几个人皱起了眉头。这并没逃过神父的眼睛,但他只是不动声色地坐着。等待下一个问题。

「神父,您说科学停滞使人转向宗教。可是为什么别的宗教也都在差不多同时衰落了,只有本教兴起了呢?」一个年纪略大,带着金边眼睛的听众问。

「这也是个好问题。我先问问各位,纪元前575年5月欧洲发生了什么事?」

「君士坦丁堡陷落。」好几个听众回答。

「纪元前114年8月美洲发生了什么事?」

「巴拿马运河开通。」

「纪元前39年6月我国发生了什么事?」

听众们想了想。「没有什么大事。」

「有人对这些答案有不同意见么?」神父慈祥地问。大家都摇了摇头。

「这就是原因所在。我们所有人对这个世界的了解都是一样的,连细节都一样。在这种情况下是不会存在不同的宗教观的。本教并不是取代了之前的所有宗教,而是它们自然融合的结果。所以我个人愿意相信芯片的诞生是神的旨意,它让这世界少了太多纷争了。」

「神父,我想回到前一个问题。」一个年轻的扎着马尾辫的漂亮姑娘举起手来,神父记得,她就是方才皱眉头的人之一。「您说芯片导致了科学停滞。难道不能让一部分爱好科学也有天赋的人取下这个芯片去做研究,而剩下的普通百姓继续享受它的便利么?」

「行不通的。」神父摇摇头。「今天所有人都一出生就安装了芯片。任何人自己取下它,就会立刻给自己的生活和工作带来巨大的不便,让自己显得比别人无知太多。他来不及成长为一个科学家就首先被社会淘汰了。除非全社会都同时取下芯片,否则让一部分人取下芯片等于是对他们生存权利的剥夺,不可能推行得开。而今天的社会运作是建立在芯片之上的,全社会同时取下芯片就更没有可行性了。」

大家又问了几个问题,今天的讲道就结束了。人群逐渐散去,那个姑娘却没离开。她等到教室里不剩下几个人的时候走到神父身边说:「谢谢您的讲道。我能再问您一个问题么?」神父点点头,似乎预料到她会留下来的样子。

「我一直在想,有没有可能推行一个计划,让人们逐渐减少对芯片的依赖。可不可以这样做,说服控制芯片的部门让芯片里蕴藏的知识量逐年减少,让人们逐渐习惯。也许一两年不会有变化,也许一两代人都不会,但是三五代之后人们可能就能渐渐摆脱芯片了。这样人类的知识不就又恢复活力了么?」姑娘眼睛里闪着光说道。

「你为什么这么在意这件事呢?你自己取下芯片试过么?那滋味很难受的。」神父温和地看着她。

「我试过,确实很难受。但是⋯⋯」姑娘咬了咬嘴唇,仿佛下了一个艰难的决心。「我和我的几个朋友都试过。我们觉得习惯了也挺好的,而且好像可以了解到一些不太一样的世界。对了,神父,我听说其实纪元前39年6月我国并不是什么事都没有发生,您听过类似的说法么?」

神父笑了。今天的讲道果然有了预期的收获。「你能跟我到我的书房来一趟么?我给你看点东西。」他对姑娘说。

两人走进书房,神父轻轻掩上门,让姑娘在桌前的椅子上坐下,然后飞快地伸手从姑娘耳后轻拂过。姑娘颈子一痛,仿佛被针扎了一下,但还来不及惊叫出声,眼神就迅速暗淡了下去,身体却仍然笔挺地坐着。

神父凑近姑娘的耳边,仿佛赏玩似的看着她晶莹如玉的耳垂,轻声说道:「你记住,纪元前39年6月,我国什么事都没有发生。不管多少代人之后,都是这样。现在,把你刚才提到的那些朋友的名字在这张纸上写下来。」

他站起身,满意地看着姑娘一声不吭,呆滞地执行着他的命令,心里渐渐浮起了一些别的念头。他转身去把书房的门反锁起来,脸上的笑意更浓了。

「呐,看来自己很快就能升主教了呢。」他想。

读书笔记:《自由的老虎》

这本书上线的时候玑衡自己写了一篇,里面有这样一段话(作者后来有修订):

「我永远记得,2010年五月的周末,普林斯顿美术馆的刘馆员(Cary Liu)带我去地下仓库看库藏。离故国千里之外,一个中国人把几十幅艾略特捐赠的书法一一挂在另一个中国人面前:王羲之、黄庭坚、赵孟頫、文征明……这颠覆了我对书法固有的印象:我总以为我只能在昏暗的房间里才看得到这些千百年的古迹,在玻璃柜后面,监视器闪着红光,人挤着人……而现在,这些古老的宣纸离得那么近,近得能听到纸的呼吸,“能摸吗?”“不要摸有字的地方。”于是我摸了摸王羲之的宣纸……王羲之活了,似乎昨天才在这宣纸上写完字,挂出来给朋友看。」

「在那个时候,或者更早一点,眼泪掉了下来,因为我突然想起来自己是谁。我想起来无数个炎炎夏日,我正在完成暑假作业:电风扇下,磨着廉价的臭墨水,用着不断掉毛的毛笔,垫着昨天的新民晚报,在晕墨的宣纸上颤抖着手腕临摹王羲之。」

像她的所有文章一样,这篇文章一贴出来就遇到了相当两极化的评价。上面引的这段话遭受了尤其尖刻的批评。批评的人(正确地)指出:首先,普林斯顿美术馆所藏的并非王羲之真迹;其次,王羲之的时代没有宣纸;最后,也是最重要的,「听到纸的呼吸」「磨着廉价的臭墨水」云云,这些意象都实在太肉麻,太做作了。

我同意这些批评。但我还是觉得这文章写得不错,正如我觉得她大部分文章都写得不错一样。

这是因为在我看来,上面这些批评虽然成立,但它们并不是厌恶玑衡的文章的原因,而只是它的结果。如果一个人已经讨厌她的文章了,那所有这些缺陷和硬伤看起来都是绝好的挖苦题材——它们的确是。但是如果这个前提不存在呢?

我想起我刚上大学的时候写的文字——不是文章,就只是文字,因为还常常在为好几页纸里只有一两段还能看而发愁。我记得我把它们写在印着学校台头的红栏稿纸上,用潦草不堪的只有自己勉强能认出来的字体写,时常大段大段地划掉重来。没有电脑(年龄暴露),写完了如果要给别人看,就还得誊写一遍。我甚至还依稀记得当时的教室和座位,屋顶的吊扇和窗外的篮球场——要不是没有「臭墨水」,这简直看起来像是向玑衡致敬了——以及写完了之后敝帚自珍的心情。重要的是,我还记得我面对笔下的文字和内心想写出的文字之间的巨大鸿沟时心里的紧张、兴奋、惶恐和无奈。我像是沙漠上徒劳的跋涉者,隐约能看到远方浮现出目的地,却不知道怎么到达那里。我觉得我好象知道我想要写成什么样,写出来却又完全是另一回事。

玑衡今天的文章就是当时的我模模糊糊所想要写出的样子。

要说出玑衡体的缺点并不难。它太强调情感的渲染,试图通过精心的材料取舍来为生活蒙上一层诗化的外衣,一旦控制不好就会偏于矫情。它强烈依赖于高超的谋篇布局和多线索前后照应的能力,这既给她的文章带来酣畅的阅读快乐,也不可避免地让它显得过于精致和戏剧性,从而削弱了真实感。它的浪漫色彩是如此浓郁,以至于当她笔底袒露的世界观和人生观同读者不尽然一致的时候——这样的时候总是难免的,或者简直说是司空见惯的——它就会自然而然激起情感上的排斥。她的文字越有效,这排斥就越剧烈。

可世界上并没有完美的文章这回事。玑衡也不是莫扎特或者菲茨杰拉德,她只是个学数学的小姑娘而已。

我后来并没能把文章写成我想要的样子。它们总是哪里不够好,完全自我局限地不好。后来偶尔写得好些了,那些年轻时才有的真诚勇敢的冲动和勇气又无可挽回的一去不返了。如果我能早点看到玑衡的文章,我能写得好点么?我不知道。

从这个意义上说,我对玑衡体的评论完全是主观的。我确实希望我写出过这样的文章。是的,她写下的文字间或幼稚、轻浮、做作、自恋,正如每个掌握或者想要掌握写作奥秘的年轻人一样。但她笔下远不只有这些——她精细幽微地写人生的茫然、困顿和沉实的成长。她操控着合适的历史画框,带着读者眺望那些不寻常的,偶尔被忘却或忽视的尺度下的景色。她大大方方地写,理直气壮地写,从心所欲地写。她精心选择她想要呈现的世界的某些侧面,有些人会被她的选择所冒犯到,但她的责任只是按照她的(偶尔有些俗气的)意图描摹她心目中有意思的图画而已。并不是所有人都认同那是某种令人屏息赞叹的美,但有人会。

这就是为什么我会觉得,有玑衡的文章存在是我们这一代人的骄傲。尽管我知道,这个评价实在是太有争议性了。

养猫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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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有两只一胎所生的姊妹猫,一只叫做 sin,一只叫做 cos。

刚从收养中心拿到小猫的时候它们只有两三个月大,一团孩气,命名遂成了一件重要的事。它们乍看起来是如此的像,又有微妙的不像,让我觉得如果不能在名字上反应出这一点会是件罪恶的事。我一开始也并不想叫它们 sin 和 cos,总觉得太直白。(去年春节有朋友号召大家用自己的专业写副春联,我写了「天增岁月连续统,春满乾坤正交基」。sin 和 cos 正是一对正交基。)但是我想了很久都没有想出更合适的名字来。后来带他们去打免疫针的时候告诉兽医它们的名字,兽医问:为什么不叫它们 levorotation 和 dextrorotation(左旋和右旋)?我不知道该怎样回应。也许是因为我自己也记不住这两个词的拼写吧。

那时它们都还只有巴掌大小,用一只手就可以勉强同时托起来。刚到家里的时候我怕它们不熟悉环境,便将它们暂时养在洗手间里,让它们熟悉猫砂盆的气味,以及我的气味。它们毫无困难地适应了新家,喝幼猫奶粉冲的奶,上厕所,规规矩矩地用猫砂盖住大小便,闲时互相打闹或睡觉。过了一周之后我把它们连同猫砂盆一道移到客厅里,它们花了一整天时间紧张兴奋地探索了新的空间,然后就此安顿了下来。

我只用了一小会儿就记住了它们在外表上的细微区别,看出性格上的差异则要难得多,也有趣得多。它们刚到家里的时候一只略显羞怯,另一只则不管不顾大大咧咧,一副自来熟的模样。我想了很久,决定把第一只叫做 sin,第二只叫做 cos,因为在我心里 cos 是个更为阳光正面的函数(它是偶函数)。后来我才意识到奇偶性和外向内向的对应关系事实上是件有争议的事,但是既然一开始这么决定了,便也不打算再改。

随着它们一点一点长大,对它们的第一印象渐渐被证明其实毫无意义。我逐步意识到,那只一开始让我觉得有点害羞内向的小猫事实上才是两只猫中更居主导地位的那一只。它更深思熟虑,更健壮(要随着青春期到来才能看得更明显),也更警觉。我说不好哪一只更聪明,因为它们逐渐发展出了不同的专属技能。Sin 很快学会了跳起来勾住门把手打开卧室门而 cos 始终不会,但是 cos 很快摸索出了爬到书架顶端的办法(这并不容易,因为书架上全是书,要找到很巧妙的路径才能辗转爬到顶层)而 sin 一次也没上去过。在别的方面,它们基本上难分轩轾,但也还是有点区别。Sin 比 cos 更喜欢趴在我的肚子上睡觉,cos 比 sin 更喜欢蹭我的脚和舔我的头发,诸如此类。它们就像是两个不同风格的钢琴家所演奏的同一首曲子,乍看来一样,但细节上处处都是差异,而差异才是最有意思的部分。

早上七八点钟它们会在卧室外挠门叫我起床,(并不一定是因为饿了,有时候头天晚上的晚饭还没吃完它们也一样会叫我。)我起床给它们添上早饭后去上班。下班回家时它们通常会守在大门处等我,一见到我就亲热地叫,走到哪就跟到哪,穿梭在我的腿间,一副不把我绊倒誓不罢休的架势。从下班到睡觉这段时间是它们最活跃的时候,打闹,吃饭,给自己和对方舔毛,找我玩,如果我躲进卧室,就会不屈不挠地要求进来和我待在一起。我睡觉后它们一般还会自己在客厅嬉闹一阵,然后归于深夜的安静。

这不是我第一次养猫,甚至也不是我在纽约第一次养猫。我之前短暂地养过一只通体雪白的成年猫。那猫性格不坏,但并不喜欢我,确切说来,是不能意识到我的存在对它的意义(或者它的存在对我的意义)。后来它被我的一个朋友收养了,相处非常亲热,彼此都很喜欢。人们常常把这种区别概括为缘分,我相信这其间事实上有更复杂的内容,但我并不知道该如何解释。

我不喜欢对动物的情感做过于夸张的阐释。猫的大脑神经元发达程度不超过两岁的人类婴儿,并无自我意识,也无法感受到诸如嫉妒、困窘、内疚之类的二级情感。但猫对认可的人的亲热和接纳是如此实在和具体,不需要任何神经生理学的知识也能够了解。譬如这个周末的下午,我晒着太阳打字,cos 趴在我身后的猫树的顶端,眯着眼睛看着我打盹,尾巴正耷拉在我的头顶上微微晃动。Sin 在我怀里蹭来蹭去,想让我的电脑给它腾出块地方来。看看实在找不到舒服的姿势,只好爬到窗边去看院子里的风景,间或扭过头来看看我在干什么。——猫不需要我的存在,但猫在乎我的存在。所谓接纳为自己的一部分,便是这个意思。

有些关于猫的事,是每个和猫这样默然相处过一段又一段时间的人都会了解的。譬如:

会把自己扭成各种在人看来非常别扭难受的姿势然后惬意地呆着。
放松和开心的时候尾巴会竖直翘起露出屁股,而尾巴尖却会微微下垂摇晃,像面旗帜。
在蹭人的时候会用尾巴尖轻扫人的皮肤。
对音乐完全不敏感,无论什么风格的音乐都一视同仁,在很响的音乐里也能睡着。
喜欢活水。喜欢趴在窗台上俯视院子。
会放屁,但不响。
吃饱了之后如果还有剩饭,会在食盆旁边空刨一气,意思是想把饭盖起来以后再来吃。
对任何看来有趣的小东西的反应是叼到一边趴在上面不让别人看到,几秒钟后自己又忍不住把它蹬出来玩。
对猫来说,蹭、舔和咬都是表达和人亲热的方式,并且不能理解人为什么会怕咬。

有些我则觉得是我的猫才有的个性,譬如:

吃饭和喝水的时候常常用手捞起来再去舔手而非直接用嘴吃喝。
即使吃了会让自己中毒的花草(例如百合和绿萝)并且难受过之后下次还是会去玩。
喜欢看我洗澡。
如果觉得猫砂不够干净就拒绝用猫砂去覆盖大小便,而是象征性的挠猫厕所的塑料壁来代替。
叫声并不是真的喵,而是各有不同。更像是婴儿版的「呜哇?」和「呃⋯⋯」
给自己洗脸和舔毛之后有的时候会忘了把舌头收回去。
喜欢解鞋带和吃鞋带。
每当我抱起 cos 走向 sin,sin 都会飞奔到猫树顶端趴下然后惊惶地看着我。但反过来就不会。我始终没能理解这个反射的来源。

猫并不真的把主人当做主人,这是人尽皆知的事。但猫当然也不只是把人当做喂食的助手。在我看来,猫和人的关系并不是两个物种之间的关系,而是两个独立的生命之间的关系。当一只猫和一个人相处的时候,他们不是作为一个抽象的猫和抽象的人在相处,而是这个具体的猫和这个具体的人在相处。它们之间当然有外形性格智商的差异,但是这差异构成的不是鸿沟,而是纽带。它牵连着这个关系,让它独一无二,不可推广,不可延展,只存在于这个特定的猫和这个特定的人之间,就好像这个世界上只有这一个人和这一只猫一样。

有的时候我确实会有这种错觉,仿佛世界只存在于我所处的这个角落,有三个生命彼此两两打量和接纳着。我面前的窗外是哈德逊河,河对面是刚刚封顶的世贸中心新大楼,河上间或有渡轮驶过。河边窄窄的木条步道上尽是出来享受这初春明媚天气的人,有人在跑步,有人推着婴儿车散步,有人照相,有人沉思。窗外的树隐隐长出来近乎透明的嫩芽,微风吹得树梢轻摇,松鼠跳上跳下。阳光透过树枝斜着打进窗子里,在蜷成一团趴在窗边的猫背上映出纤毫毕至的光影。猫的身体随着呼吸微微起伏,耳朵偶尔轻轻扇动一下。这就是我生命里这个时刻的片段世界,对两只猫来说,也是它们的全部世界。

我刚开始决定领养它们的时候非常犹豫,因为不能确定自己能否坚持付出足够的努力。确切说来,是我几乎断言自己做不到这一点。然而冬去春来,我发现我远比我自己预料的更有毅力。我不知道我是否会陪着它们完结它们的生命——那太远了,即使以我自己的生命尺度来衡量也是如此。对于我这样一个讨厌付出承诺的人来说,我甚至无法确定明年春天我还会不会和它们在一起。但是无论如何,至少在这一刻,在这个初春的纽约的阳光明媚的下午,我和这两只猫共处于一个小世界里,彼此独立,彼此打量,彼此接纳,彼此体认对方为自己的生活的一部分,这件事永远不会改变。

据说猫不会把记忆维持太久,也就是说,如果它们离开了我也不会怎样难过,这让我安心得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