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uthor: 木遥

读书笔记:《Hard Choices》

一、 在希拉里刚刚离开国务卿职务的时候,我读到了一则媒体上的评论,大意是:「是的,她是个成功的国务卿,赢得了广泛的民意支持和国际舆论好评。但是她是个伟大的国务卿么?可以和美国现代历史上最好的那些国务卿们——马歇尔、艾奇逊、基辛格——相提并论么?」 基辛格的回忆录碰巧是我最喜欢的书籍之一。把希拉里和基辛格做个对比会很有意思:他们都被广泛看做他们所处的时代最好的外交家之一,都在国务卿任内累计了巨大的政治声望,以至于民意支持度远高于他们所服务的总统。他们在任期内都面临着对美国并不算有利的国际局势,有一个意识形态同美国针锋相对的强大对手迅速崛起,对美国在全球每个角落都构成战略性的威胁。他们都继承了不受欢迎的战争,又不得不盱衡局势苦心支持这场战争以便体面地结束它。他们都倾向于把全球战略看做互相联动的棋局(这在美国政坛并不是主流的思维方式,基辛格无数次抱怨过美国的官僚体系的运作方式有多么不适应和不喜欢他的观念),小心翼翼地伸展美国的全球触角,以便在处于下风时重新平衡局势以维持国际事务的主导权。他们都被美国国内的反对者恶毒地攻击着,这种攻击贯穿他们的职业生涯始终,但他们都挺过来了。 但他们之间有一个根本性的区别:基辛格不想(也没有资格)选总统,而希拉里想。 这使得他们的回忆录读起来完全是两种风味。基辛格的回忆录是一个哲人隐退后的沉思,那里有生动的花絮和尖锐的批判,有个人深痛的反省,也有即是当局者又是旁观者的超然思考,读起来仿佛是在和一位年迈的智者谈心一样。这也是我为什么这么喜欢它的原因。 而希拉里的回忆录则是一本厚达六百多页的选举文宣。这并不是说它肤浅——那里面有的是关于今日世界局势的深刻讨论——而是说它每一行字句都经过审慎的计算,以确保没有任何政治上的负面效果。其结果是它如此平淡寡味,简直像是中学教科书一般让人昏昏欲睡。当然也有例外,譬如关于陈律师或关于班加西恐怖袭击的章节,但那是因为这些事件本身戏剧性十足,无论怎么叙述都自有其紧张感。除此之外,它实在是很难带来任何阅读上的快乐。亚马逊上这本书得到了几乎是一边倒的差评,并不是偶然的。 二、 希拉里本人在新书巡回发布会中接受了一系列采访。在我看来,听这些采访通常比看书本身更有意思。这并不是因为采访者往往乐于询问花边部分——事实上,即使是听采访中关于外交政策的严肃讨论也比看这本书本身效果更好。 这是希拉里的本人特质所决定的。她是一个极出色的谈话者,知识广博,立场明晰,逻辑严密,表达准确,姿态松弛。即使不同意她的观点,听她谈论国际事务(或任何其他严肃事务)也会让人很难不对她油然而生敬意。她在国际外交舞台上饱受敬重,这恐怕也是个重要的原因。 但另一方面,和基辛格不同,她并不是个深刻的思想者,并未为世界贡献出任何革命性的观念或架构。这从她的书和演讲中都能看得出来,而读书时这种感觉尤为清晰。这本书以地区分章节,每一章都讨论了那个地区所面临的挑战和美国的相应政策,但没有任何一章让人读后觉得她在那个地区留下了属于她自己的印记。那其中唯一可称得上是外交胜利的是缅甸的开放,但即使那一章也让人觉得,她与其说是革命的推动者,不如说是旁观者。是丹瑞的主动退位和吴登盛的大胆改革根本性地改变了缅甸,而希拉里(乃至昂山素季)都只是抓住了机会玉成其事而已。至于其余的章节,无论是中东、中亚、欧洲、拉美还是亚太,都以困难始,以困难终。她出色地执行了美国的外交政策,敏锐地抓住一切对美国有力的因素勉力维持住了局面,但很难说人们会为什么而铭记她。 这并不是她的缺点,她本来就是一名行动家而非谋略家。她手腕老道,经验丰富,眼界开阔,特别是她对新技术在社会和政治层面的作用的了解远胜同侪。很难在这本书里找到任何薄弱的环节,但掩卷之余还是会让人觉得遗憾。她及格了,而想要名垂青史的话,及格是远远不够的。 三、 希拉里从不掩饰她的强硬对华立场,以及这立场背后的意识形态因素。和基辛格相比,她在这一点上反而更像一个共和党人。基辛格并不喜欢中国的意识形态,但他对地缘政治谋略(以及中国在其中扮演的关键性角色)的热爱远远压倒了他对这种意识形态的厌恶。希拉里则截然不同。她在书中直率地谈论中国外交领域的若干领导人,其口气颇为类似于基辛格谈论其笔下的克里姆林宫。在基辛格看来,勃列日涅夫和他的同僚们过高估计了自己手里的牌,野心超过了能力。希拉里虽未明言,字里行间的看法也是如此。 她当然不只是简单地「反华」。她不止一次提及她对戴秉国的好感。戴在一次私人交谈中向她出示了自己孙女的照片,对她说:「This is what we’re in it for.」让她深受感动。(作为对照的是,陈律师在她笔下则活像一名小丑。)但她总的态度是冷静的: 「中美关系仍然充满挑战。我们是两个庞大复杂的国家,历史、政治和观念都截然不同,而经济和未来又深深纠缠在一起。我们的关系不能简单归类为敌人或朋友,恐怕永远都是这样。我们是在没有航标的水域行驶,要保持航线避开浅滩和漩涡既需要方针也需要灵活性,才能频繁调整航向,这有时需要付出痛苦的代价。如果我们挺进得太急,也许会危及彼此。如果我们太过妥协,另一方又会得寸进尺。我们在考量所有这些因素的同时,也许又会忽略对方也有他们自己的压力和责任。我们双方循着外交前辈们弥合误解和利益鸿沟的勇敢榜样走得越远,我们就越有机会取得进步。」 但毫无疑问,在中国崛起(以及随之而来的民族主义思潮高涨)的历史趋势面前,她所能做的选择事实上相当有限。她面对的并不只是一两个她未必欣赏的政治家,而是超过十亿雄心勃勃的人民和他们向美国所投去的复杂目光。冷战不是因马歇尔和艾奇逊而开启,克里姆林宫的衰老也并非基辛格的功劳,而是历史本身的深刻脉动使然。中美竞合之于希拉里也是如此。 这周一希拉里来到公司里座谈并推销这本书,回答了不少同事的提问。如果我在现场,我大概会向她问出下面的问题: 「作为一名在中国和美国接受教育,目前正在美国工作的中国人,我的生活的每个层面都依赖于中美两国的和平共处和共同繁荣。在您看来,这个局面能够维持多久?我们会在二十一世纪见到新的世界大战么?」 我想我能猜到她会给出的官样答案,但我非常好奇的是,她内心深处真实的回答是怎样的。

养猫记

我有两只一胎所生的姊妹猫,一只叫做 sin,一只叫做 cos。 刚从收养中心拿到小猫的时候它们只有两三个月大,一团孩气,命名遂成了一件重要的事。它们乍看起来是如此的像,又有微妙的不像,让我觉得如果不能在名字上反应出这一点会是件罪恶的事。我一开始也并不想叫它们 sin 和 cos,总觉得太直白。(去年春节有朋友号召大家用自己的专业写副春联,我写了「天增岁月连续统,春满乾坤正交基」。sin 和 cos 正是一对正交基。)但是我想了很久都没有想出更合适的名字来。后来带他们去打免疫针的时候告诉兽医它们的名字,兽医问:为什么不叫它们 levorotation 和 dextrorotation(左旋和右旋)?我不知道该怎样回应。也许是因为我自己也记不住这两个词的拼写吧。 那时它们都还只有巴掌大小,用一只手就可以勉强同时托起来。刚到家里的时候我怕它们不熟悉环境,便将它们暂时养在洗手间里,让它们熟悉猫砂盆的气味,以及我的气味。它们毫无困难地适应了新家,喝幼猫奶粉冲的奶,上厕所,规规矩矩地用猫砂盖住大小便,闲时互相打闹或睡觉。过了一周之后我把它们连同猫砂盆一道移到客厅里,它们花了一整天时间紧张兴奋地探索了新的空间,然后就此安顿了下来。 我只用了一小会儿就记住了它们在外表上的细微区别,看出性格上的差异则要难得多,也有趣得多。它们刚到家里的时候一只略显羞怯,另一只则不管不顾大大咧咧,一副自来熟的模样。我想了很久,决定把第一只叫做 sin,第二只叫做 cos,因为在我心里 cos 是个更为阳光正面的函数(它是偶函数)。后来我才意识到奇偶性和外向内向的对应关系事实上是件有争议的事,但是既然一开始这么决定了,便也不打算再改。 随着它们一点一点长大,对它们的第一印象渐渐被证明其实毫无意义。我逐步意识到,那只一开始让我觉得有点害羞内向的小猫事实上才是两只猫中更居主导地位的那一只。它更深思熟虑,更健壮(要随着青春期到来才能看得更明显),也更警觉。我说不好哪一只更聪明,因为它们逐渐发展出了不同的专属技能。Sin 很快学会了跳起来勾住门把手打开卧室门而 cos 始终不会,但是 cos 很快摸索出了爬到书架顶端的办法(这并不容易,因为书架上全是书,要找到很巧妙的路径才能辗转爬到顶层)而 sin 一次也没上去过。在别的方面,它们基本上难分轩轾,但也还是有点区别。Sin 比 cos 更喜欢趴在我的肚子上睡觉,cos 比 sin 更喜欢蹭我的脚和舔我的头发,诸如此类。它们就像是两个不同风格的钢琴家所演奏的同一首曲子,乍看来一样,但细节上处处都是差异,而差异才是最有意思的部分。 早上七八点钟它们会在卧室外挠门叫我起床,(并不一定是因为饿了,有时候头天晚上的晚饭还没吃完它们也一样会叫我。)我起床给它们添上早饭后去上班。下班回家时它们通常会守在大门处等我,一见到我就亲热地叫,走到哪就跟到哪,穿梭在我的腿间,一副不把我绊倒誓不罢休的架势。从下班到睡觉这段时间是它们最活跃的时候,打闹,吃饭,给自己和对方舔毛,找我玩,如果我躲进卧室,就会不屈不挠地要求进来和我待在一起。我睡觉后它们一般还会自己在客厅嬉闹一阵,然后归于深夜的安静。 这不是我第一次养猫,甚至也不是我在纽约第一次养猫。我之前短暂地养过一只通体雪白的成年猫。那猫性格不坏,但并不喜欢我,确切说来,是不能意识到我的存在对它的意义(或者它的存在对我的意义)。后来它被我的一个朋友收养了,相处非常亲热,彼此都很喜欢。人们常常把这种区别概括为缘分,我相信这其间事实上有更复杂的内容,但我并不知道该如何解释。 我不喜欢对动物的情感做过于夸张的阐释。猫的大脑神经元发达程度不超过两岁的人类婴儿,并无自我意识,也无法感受到诸如嫉妒、困窘、内疚之类的二级情感。但猫对认可的人的亲热和接纳是如此实在和具体,不需要任何神经生理学的知识也能够了解。譬如这个周末的下午,我晒着太阳打字,cos 趴在我身后的猫树的顶端,眯着眼睛看着我打盹,尾巴正耷拉在我的头顶上微微晃动。Sin 在我怀里蹭来蹭去,想让我的电脑给它腾出块地方来。看看实在找不到舒服的姿势,只好爬到窗边去看院子里的风景,间或扭过头来看看我在干什么。——猫不需要我的存在,但猫在乎我的存在。所谓接纳为自己的一部分,便是这个意思。 有些关于猫的事,是每个和猫这样默然相处过一段又一段时间的人都会了解的。譬如: 会把自己扭成各种在人看来非常别扭难受的姿势然后惬意地呆着。 放松和开心的时候尾巴会竖直翘起露出屁股,而尾巴尖却会微微下垂摇晃,像面旗帜。 在蹭人的时候会用尾巴尖轻扫人的皮肤。 对音乐完全不敏感,无论什么风格的音乐都一视同仁,在很响的音乐里也能睡着。 喜欢活水。喜欢趴在窗台上俯视院子。 会放屁,但不响。 吃饱了之后如果还有剩饭,会在食盆旁边空刨一气,意思是想把饭盖起来以后再来吃。 对任何看来有趣的小东西的反应是叼到一边趴在上面不让别人看到,几秒钟后自己又忍不住把它蹬出来玩。 对猫来说,蹭、舔和咬都是表达和人亲热的方式,并且不能理解人为什么会怕咬。 有些我则觉得是我的猫才有的个性,譬如: 吃饭和喝水的时候常常用手捞起来再去舔手而非直接用嘴吃喝。 即使吃了会让自己中毒的花草(例如百合和绿萝)并且难受过之后下次还是会去玩。 喜欢看我洗澡。 如果觉得猫砂不够干净就拒绝用猫砂去覆盖大小便,而是象征性的挠猫厕所的塑料壁来代替。 叫声并不是真的喵,而是各有不同。更像是婴儿版的「呜哇?」和「呃⋯⋯」 给自己洗脸和舔毛之后有的时候会忘了把舌头收回去。 […]

奶奶

我和奶奶并不亲,因为从小就和她不在同一个城市生活。爸妈偶尔会接奶奶来住几个月,也只觉得家里多了个人,长大后还觉得有点麻烦,并没有太多相濡以沫的温存感。我来美国之后就见得更少了,最近的十年里似乎只见过寥寥几面。但奶奶身体极好,九十几岁的时候还可以毫不费力地不用拐杖上下楼梯,总觉得她会一直健康活下去,有无数机会可以见到她似的。 奶奶是个旧式的家庭妇女,一生没有工作过,只是相夫教子。她有四个儿子四个女儿,都活得健康平安,按传统的标准不能不说是人生的大成就。爷爷是普通工人,一生辗转过天南海北三四个城市,从江浙到巴蜀到边疆再回到内地,奶奶操持这么大的家颠沛流离,想来有过太多咬牙坚忍的时刻。但人生不外乎如此,也并无特殊值得着墨之处。等我记事之后,儿女基本上各自都扎下根来,她就只是个平凡的老太太了。 以我的视角来看,奶奶和我是个全然两个世界的人。她识字但没念过什么书,文化基本上来自于传统民间故事。她生平只有一项同柴米油盐无关的技能或者爱好,就是麻将。她每天除了家务之外的时间几乎全部花在麻将桌上,直到生命终结的前几天,天天如此。她并不嗜赌,据我的观察输赢从不超出几十块钱的额度,赢既不喜,输亦无谓,打麻将对她来说只是生活本身的存在状态之一种,犹如呼吸一般自然(也许就像我上网一样)。每次她被爸妈接来家里住,爸妈每天下班后一定陪她打麻将直到睡觉,我小时候虽然不许上牌桌,但是可以帮奶奶揉肩兼看牌,耳濡目染,也觉得打麻将是件极容易的的事。长大后才发现同龄人很多不会打麻将,大为惊诧。 她住在我家时,做饭的事情基本上就由她来承担。她做菜很难说是什么风格,总之油大味重,好吃是好吃(也可能是因为我从小被这种口味养大才觉得好吃),但按说是极不健康的做法。不过这话对一个年过八十还可以自如抬起一只腿单脚稳稳站着的老太太来说,毫无说服力。我不记得她的外貌自我记事起有过任何变化,始终是微卷的白发,消瘦,面容淡漠,爱笑出满嘴牙。她手上的皮肤油光起皱,我小时候总觉得像是鱼皮,告诉她,她也同意。 也许是简单的生活方式使然,也许是天性如此,也许是得益于「没有文化」,又或者我生也晚,而她此前的人生波澜早已被埋入心底,总之我见到的奶奶几乎对一切事情都淡然处之,不焦虑,不急躁,不用力,对我这个长孙虽然喜爱,但也不曾施加过任何长辈惯有的居高临下的指点。她会做极好吃的红烧肉,也只在乎这一点,她看电视新闻有种看外星世界的漠然。我不太能想象她举着红宝书跳忠字舞——按说是有可能的——但这对她来说大约和买菜时同小贩砍价属于同一范畴的事。我不知道她近于百岁的一生中是否曾有过片刻思考人生的意义这回事,但是她显然不需要被这个问题困扰。她只是在以生活的本来面目生活。 我唯一一次见到她的内心活动是当我已经上大学后,有一次她在我家小住,有一天递给我一张纸,纸上是一首半文半白的小诗,写的是爷爷去世后她对爷爷的思念。诗当然并不好,基本上是套话,但能看出这是她努力而真诚的方式。这件事并无特殊的浪漫之处,她也不是请我做什么评论。她只是以这种方式自然而然表示:她想老伴儿。 在我对故国的记忆里,她始终是一片沉默的底色。 她最爱哼的一首歌是吴莺音的明月千里寄相思,大约是少女时代就学会的。她嗓音普通,但唱起这支歌来每一丝旋律的婉转都捕捉得准确细致。我长大后听过老年的吴莺音亲自唱这首歌,似乎也不过如此。 她今年九十七岁,一直无病无痛。近年来她似乎表示过她想活过一百岁,但子女们私下里担忧如果她一旦真的过了百岁,会不会失去了人生的盼头。前几天她忽然失去了知觉,昨晚凌晨平静地去世了。我觉得,这是个幸福的结尾。

Busemann – Petty 猜想的故事

有两个数学家 Busemann 和 Petty 在 1956 年提出了这样的一个猜想: 如果有两个关于原点对称的凸体,其中第一个和任意一个过原点的(余维为 1 的)超平面的交集的大小都比第二个和同一超平面的交集大,能不能说明第一个凸体比第二个大? 在二维这是显然的,所以这个猜想主要是关于高维情形的。 大部分数学家都会直觉地猜测说这个猜想是对的,但是到了 1975 年,另外两个数学家 Larman 和 Rogers 给出了当维度大于 12 时的一个非常复杂的反例,大出人们意料之外。 又过了十年,1986 年,Ball 证明了一个简单而漂亮的定理: 任何中心放在原点的单位立方体,无论维度为何,和过原点的超平面的交集都不大于 √2。 这个定理立刻导出了 Busemann – Petty 猜想的简单反例,因为当维度大于 10 的时候,中心放在原点的体积为 1 的球和超平面交集是大于 √2 的,所以 Busemann – Petty 猜想在 10 维以上都是错的。 这个结果过了一段时间被 Giannopoulos 和 Bourgain 独立地改进为 7 维以上都是错的,后来 Papadimitrakis 和 Gardner 又独立地把它改进为 5 维以上都是错的,这样只剩下 […]

读书笔记:《约翰·克利斯朵夫》(卷四)

按照传统的划分方式,四五两卷一般被放在一起,我本来也预计这篇读书笔记会在看完这两卷之后来写。但是事实上,我看完第四卷后已经忍不住要停下来歇口气,像是一个久疏锻炼的人忽然需要长跑时气喘吁吁地请求暂停一样。 第四卷的情节在我记忆里早已漫漶不清了,说来奇怪,我唯一隐约记得的故事,居然是克利斯朵夫在苏兹家里遇到那个会唱歌而不懂自己在唱些什么的老头儿的部分。至于其余的主线:克利斯朵夫怎么得罪公爵,怎么丢掉自己的职位,怎么差点杀了人而逃亡,统统只在脑海深处剩下了一个苍白的印迹,读起来像是新书一样。 我猜这大概是因为我当年读的时候大段大段跳过了许多情节。即使是今天的我,读起来还是会忍不住要跳过许多章节才能读的下去。第四章里的克利斯朵夫是一个典型的情商几乎为零的热血青年。看着他以一种令人难为情的方式一点点亲手毁掉自己的生活,的确需要相当坚强的神经才行。 作为一个文学形象,这样的性格设定当然并不难理解。可是我读的时候很难不想到,如果克利斯朵夫这样的一个人真正出现在现实生活里会是一番什么局面。当然,才华横溢的人往往脾气刁钻性格恶劣,可这件事的逆命题并不成立。我在生活中(特别是在北大的那几年),不修边幅、神神叨叨、乃至一派(无论是真的或是装的)名士风度的人都见过不少,可并没人真的是克利斯朵夫。——就只是些脾气坏的猥琐男而已。 在我所受的教育和所浸染的文化里,一个出色的人无论有多少才华迸发在身体里,他都应该首先是一个揖让而升的谦谦君子。而且事实上,在我的人生里所见过的最出色的几个人也的确气度涵养都令人心折。他们也许并不年轻,但即使在青春时代里,我也很难想象他们会有如克利斯朵夫一般莽撞的时候。 在这个价值观的坐标系下,克利斯朵夫该怎么摆放呢?诚然他是艺术家,但这并不给他以作为普通人的任何豁免权。他的青春期的那些痛苦固然令人同情,可是他的对立面,上至公爵下至农夫,还有所有那些庸庸碌碌的小市民们,他们对克利斯朵夫的所作所为也并无任何不公平之处。——他们就是我们,而我们就是通过这样对他人行事教养的强求和规训来重重保护我们的社会的。 我想起我小的时候内心所经历过的那些反复自我教育的时刻。这种自我教育归根结底就是反复对自己说:不能成为一个让自己觉得难堪的人,一个大家虽然佩服但并不喜欢甚至引为笑谈的人,一个怪人。要和别人一样。——可以努力让自己更好,但是要和别人一样才行。 于是我就成了今天的我。 当然,即使不是如此,我也不是克利斯朵夫。我只是常常忍不住好奇,现实生活中这件事到底有多少种不同的发展可能性。一个有才华的人放任自己的才华而不去把它融化在他人的(也许是平庸的)规范里,是不是就一定会走上荒唐乃至自毁的道路?如果克利斯朵夫的生活里不曾出现过他的舅舅高脱弗烈德,他会变成一个怎样的人?又或者,如果他本来就具有高脱弗烈德的性格而仍然有他的天才,是不是他的人生就会更美好一点呢? 我完全不知道答案。